孙铁山咬着牙,手上的铁壶稳得像钉在了半空中,壶嘴分毫不动。他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别说话!还没浇完!”
终于,最后一注铁水倾入模子,浇口满溢,铁水的光亮在模口闪烁,像是一颗赤红的星星。
孙铁山缓缓放下铁壶,长长吐出一口浊气,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一样,晃了晃,差点站不稳。旁边的匠人连忙扶住他。
他推开匠人的手,转过身,对着许哲单膝跪地,声音沙哑而有力:“大人!成了!浇筑圆满!炮胎完整无缺!只等冷却脱模,便是一尊完整的新式铁炮!”
赵老根也跟着跪倒在地,一把抹掉脸上的黑汗和眼泪,声音带着颤抖:“跟了大人这么久,今日总算见着真章了!这炉铁水,是小人这辈子炼得最纯、最烈、最干净的一炉!没有之一!”
郑石匠扑通一声也跪下了,双手在地上拍得啪啪响,声音大得整条街都能听见:“大炮成了!咱们真的把大炮造出来了!小人铸了半辈子的石头,今儿个算是开了眼了!”
刘磨子从柱子后面跑出来,冲到炮模跟前,蹲下来看了又看,摸了又摸,激动得眼泪哗哗地流:“有炮了!有***了!边关将士再也不用怕鞑靼的铁骑了!再也不用怕了!”
一众匠人纷纷跪倒,满院齐声高呼:“大人!成了!大炮成了!”
那声音震得屋檐上的灰都簌簌往下掉。
院子外面的两个御史听到这阵欢呼,面面相觑,年轻御史脸色难看,嘟囔道:“喊什么喊?还没试炮呢,谁知道能不能打响?”
年长御史叹了口气,没有说话,只是把搁在门框上的茶碗端起来,又抿了一口,苦得他直皱眉头。
许哲望着那尊尚在散热的炮模,胸腔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像是那炉铁水还没有冷却。但他依旧沉稳,抬手虚扶,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地传到每一个人耳朵里:“都起来。炮胎已成,但还没到彻底大功告成的时候。”
孙铁山站起身来,眼眶还是红的,但语气已经恢复了几分沉稳:“大人放心!冷却之后,小人亲自打磨炮膛,抛光、校直、验厚,一丝一毫都不含糊!若是炮膛不直,小人把脑袋拧下来当球踢!”
郑石匠也跟着站起来,拍着胸脯道:“小人的炮架早就等着了!炮一出来,往上一装,立马就能拉去西山试炮!炮架用的是老榆木,结实耐震,包您满意!”
刘磨子抱着他的小匣子,眼巴巴地望着许哲:“大人,那火药……试炮那天能用上不?”
许哲看了他一眼,嘴角微扬:“用得上。你那火药要是点不着,我找你算账。”
刘磨子一把搂紧匣子,信誓旦旦:“点不着?点不着小人把火药吃喽!”
赵老根哈哈大笑,笑得眼泪都出来了:“你要是把火药吃了,那炮拿什么响?拿你放屁响?”
众人哄堂大笑,整个院子里充满了快活的空气。
张承先站在许哲身后,慨然道:“大人,三日后西山,属下已经布下三层警戒,保证试炮万无一失。到时候,属下要让整个西山都听见咱们大明新炮的声音!”
许哲微微点头,目光锐利如火,声音沉稳而有力:“好。咱们快成了。再咬牙稳上三日,便是给陛下、给内阁、给天下人,一个最好的交代。”
他转过身,望着那尊还在散热的炮模,望着那些灰头土脸却眼睛发亮的匠人,声音忽然放轻了,却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这一炮,要铸得结实,造得精准,响得惊天动地。”
炉膛里的余火还在噼啪作响,映红了许哲的脸。
他站在那里,像一尊雕像,沉稳,坚定,不可撼动。
孙铁山已经带着匠人们开始收拾浇铸现场,铁壶被抬走,多余的铁水被舀出来,浇口被仔细封好,一切都井井有条。
赵老根蹲在炮模旁边,用手背贴着砂型试温度,嘴里念叨着:“慢慢冷,慢慢冷,急不得,急不得……”
郑石匠在院子里转来转去,检查炮架的每一个榫卯,时不时拿木槌敲两下,听听声音,满意地点点头。
刘磨子抱着小匣子,坐在台阶上,还在反复检查里面的火药和药捻,捻了一撮火药在指尖,对着光看颗粒的均匀度,自自语:“好,好,这个好……”
许哲站在高台上,望着这一切,心中激荡,却面容平静。
张承先走过来,低声道:“大人,天色不早了,您该用膳了。”
许哲摇了摇头:“不急。等炮模冷却了,我再看一眼再走。”
张承先大步上前,满面振奋,拱手行礼:
“大人!炮成了!消息要不要立刻送入宫中、传入内阁?”
许哲微微点头,目光锐利如刀:
“报。”
许哲目光锐利如刀,语气沉稳而不容置疑,一字一句清晰地吩咐道:“告诉陛下,告诉内阁诸位大人――军器局新式火炮,今日顺利铸成,三日后于西山试炮。届时,恭请陛下、阁老亲临观礼,共鉴神兵。”
张承先挺胸昂首,声音洪亮有力,震得周遭空气都微微一颤:“属下遵命!三日后,西山之上,定要让陛下与满朝文武,亲眼见识我大明镇国神兵之威!”
许哲缓缓走到炮模旁,伸出手掌,轻轻抚过尚有余温的砂型。滚烫的暖意顺着指尖蔓延至心底,仿佛能感受到铁水凝固成型的坚韧。他望着这凝聚了无数日夜心血、汗水与期盼的炮胎,缓缓开口,语气沉雄而坚定:
“成了。从今日起,大明火器,换新天。从今日起,鞑靼再想踏边而入,烧杀抢掠,先要问问我这尊火炮,答不答应!”
“愿随大人!护国安民!威震天下!”
满院匠人振臂齐呼,声浪直冲云霄,震得屋瓦簌簌作响,连院外的树木都似被这股气势所慑,轻轻摇晃。
三日转瞬即过,西山靶场。
天方破晓,东方泛起一抹鱼肚白,旌旗微动,晓风带着几分凉意拂过山野。整个靶场早已戒备森严,四周布下亲卫禁军,三步一岗,五步一哨,甲胄鲜明,刀枪林立,闲杂人等根本无法靠近。远处测试场上,土垒、木栅、重甲、披甲草人靶位一字排开,错落有致,场面肃穆庄严,透着一股临战般的凝重气势。
许哲带着赵老根、孙铁山、郑石匠、刘磨子一行人早早抵达现场,人人精神抖擞,神色振奋。那尊崭新铸成的新式火炮,已然稳稳安放在炮位之上,炮身乌光锃亮,线条笔直匀称,静静卧在那里,便透着一股慑人心魄的威严,与神机营旧式火炮相比,气势截然不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