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沉沉浸染京华街巷,落日余辉缓缓褪去,京城各处坊市次第点亮檐下灯笼,万家灯火次第亮起,将整座城池笼在一片暖融融的夜色里。
许府大院更是红烛高悬,檐下串串宫灯流光摇曳,映得朱红大门、雕花廊柱一片喜庆嫣红。白日里车马盈门、宾客满堂的喧闹渐渐褪去,前来道贺赴宴的文武官员、亲友乡邻、文坛雅士,或是登车策马,或是缓步离去,络绎不绝走出许府大门。
人声鼎沸的笑语喧哗一点点消散,偌大的庭院褪去了白日的热闹浮华,晚风穿廊而过,卷起淡淡酒香与喜宴糕点的清甜,空气中依旧萦绕着大婚的喜庆气息,只是多了几分静谧温柔。
刘健携着夫人王氏,缓步从宾客寒暄的人群中走了出来,一步步来到许哲与刘婉如二人身前。平日里立于朝堂之上、身居内阁高位的刘健,素来沉稳持重,神色端严,朝堂议事之时更是不苟笑,周身自带一股辅政元辅的威严气度。可此刻置身女婿府邸,看着一身大红嫁衣、凤冠霞帔的女儿,又望着身姿挺拔、气度不凡的许哲,脸上那股朝堂肃然尽数褪去,只剩下为人岳父的温和慈蔼,眉眼间满是欣慰与柔和。
他目光缓缓落在并肩而立的一对璧人身上,端详片刻,才放缓语速,语气温和地开口叮嘱:“如今天色已然不早,暮色四合,府中宾客也都陆续散去了。今日大婚,你们二人从清晨起身梳洗、行纳礼拜堂,再到午后应酬满堂宾客,一路繁文缛节,礼数层层不断,从早忙碌到晚,定然已是身心俱疲。”
说到此处,他顿了顿,带着长辈的体恤继续说道:“你们不必再强撑着应酬旁人,也无需再顾及府中杂务,只管早些回新房安歇便是。府邸里洒扫收拾、席面规整、待客收尾这些琐事,自有管家、管事带着一众下人分头打理,样样都会安排妥当,半点不用你们费心牵挂,只管安心歇息,舒缓连日劳累便可。”
一旁的王氏早已按捺不住心底的牵挂,连忙上前几步,伸出温热的手掌,亲昵地牵住女儿刘婉如的柔荑。她目光细细打量着女儿满头珠翠、凤冠流光,一身大红嫁衣刺绣繁复精美,衬得容颜温婉绝色,眉眼间既有初为人妇的羞涩,又有嫁得良人的安稳。看着从小养在身边的掌上明珠,如今已然嫁为人妇,身居侍郎府邸,王氏眼底不由得泛起一丝嫁女的不舍,可更多的却是觅得佳婿的满心欢喜,眼底柔情似水,语气温柔得仿佛能化开人心。
“我的乖女儿啊,从今往后,你便正式在这许府安家落户,做许家的主母了。”王氏轻轻摩挲着女儿的手背,柔声细语叮嘱,“往后在夫君跟前,在府中管家仆妇、丫鬟下人面前,都不必太过拘谨自持,无需刻意端着身段,自在随心过日子便好。为娘深知许郎的为人,性子沉稳稳重,心怀苍生,待人至诚宽厚,绝非轻狂薄情之人。你们往后夫妻二人,一定要同心同德,互敬互爱,彼此体谅,好好相守度日。”
她生怕女儿在婆家受委屈,又再三细细嘱咐:“若是往后在府中日常起居有半分不顺心,或是与人相处有难解的烦闷,哪怕只是受了丁点委屈,都万万不可隐忍藏在心底。只管随时遣贴身侍女回内阁府邸传话告知爹娘,有爹娘在身后为你撑腰,不必委屈自己半分。”
刘婉如静静听着父母一番贴心叮嘱,字字句句皆是发自肺腑的疼爱与牵挂,心底暖意翻涌,鼻尖微微发酸,眼眶悄无声息地泛起一层湿热。她强忍着心头的动容,轻轻颔首,声音轻柔温婉:“女儿都谨记爹娘的教诲,定会好好过日子,与夫君和睦相守。爹娘今日为女儿婚事里外奔波,费心操持,操劳了整整一日,也务必早些回府安歇,路途晚风微凉,切莫累坏了身子,染了风寒。”
许哲见岳父岳母这般真情叮嘱,心中亦是感念不已,当即上前一步,对着刘健与王氏躬身深深一礼,身姿恭敬,神色郑重诚恳:“岳父岳母费心了。今日大婚诸多事宜,从婚典规制、宾客宴请,到府中布置、礼节安排,全赖二位长辈费心周全操持,里外打点得面面俱到,许哲心中感激不尽,此生铭记于心。”
他抬眸望向二人,语气坚定郑重,许下承诺:“从今往后,婉如便是我许哲此生唯一的妻室,我定会用心呵护,悉心善待,事事包容,处处体贴,护她一世安稳周全,绝不让她在府中受半分冷落,受半分委屈,此生定不负二位长辈的托付,不负婉如的深情相伴。”
刘健听罢这番赤诚之,脸上露出几分真切的满意,缓缓点了点头,目光中带着长辈对晚辈的期许与期许,缓缓开口:“好,有你这句沉甸甸的承诺,老夫便彻底放下心中大石,再无半分牵挂了。如今你身居工部左侍郎,兼管神机营军务,身负朝廷重任,肩上担着江山社稷、朝堂民生的大事,国事固然是立身之本,万万不可懈怠疏忽。”
稍作停顿,他语重心长继续提点:“但你也要谨记,家室安稳亦是立身根本,二者从来不可偏废。唯有后宅安宁,夫妻和睦,无家事纷扰牵绊,你才能静下心来安心理政,专心处理朝堂要务,为国为民施展抱负,这一点,你要时刻铭记在心。”
几人正闲话叮嘱间,一道清雅身影缓步从廊下走了过来,正是王守仁。他一身青衫儒袍,身姿儒雅飘逸,眉宇间带着文人的温润气度,避开往来下人,径直走到许哲身前,脸上带着爽朗笑意,从容拱手作揖。
“许兄,今日乃你大喜佳期,满堂宾客云集,贺喜之人络绎不绝,你忙于应酬周旋,我便不便多上前打扰叙旧。如今宾客渐渐散去,我也不便久留,就此先行告辞。”王守仁笑意清朗,语气真挚,“改日我择一个闲暇吉日,定当专程登门拜访,备上薄酒清茶,与你闭门煮酒,好好叙谈心事,共论经世之道。”
许哲连忙拱手回礼,脸上满是热忱笑意:“伯安兄能拨冗亲临婚宴,已是给足了我颜面,这份盛情,许哲铭记在心。今日实在无暇好好款待,倒是怠慢了兄长。改日我便亲自备好佳酿小菜,专程遣人登门相邀,邀你入府对坐小酌,开怀畅饮,不醉不归。”
王守仁抬眼望向天边,暮色早已铺满天际,一轮淡月悄然攀上檐角,月色清浅柔和,洒落满地银辉。他望着静谧夜色,朗声笑道:“你我知己相交,何必拘泥于俗套礼数。一醉方休不必急于这朝夕时日,我如今只心怀期许,盼你与婉如夫人往后琴瑟和鸣,举案齐眉,朝夕相伴,岁岁安康,此生白首不离,永结同心。”
说罢,王守仁再度微微拱手,不再多做停留,转身顺着廊下石阶缓步离去,侍从早已备好车马,静待府门之外。
待王守仁及一众文臣雅士尽数告辞离去,神机营的周安、张承先也领着麾下将士列队行礼,有序退出许府。喧嚣彻底远离,车马声、笑语声全然消散,偌大的许府庭院终于彻底安静下来,只剩檐下灯笼静静摇曳,晚风轻拂花木,带来几分静谧安然。
庭院之中再无外人,只剩下许哲、刘婉如夫妻二人,还有青禾等几名贴身伺候的侍女,静静立在一旁等候吩咐,不敢随意惊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