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一身常服,正坐在窗前翻看密报,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茶盏边缘。
见窗外的树叶落了满地,他看了半晌,才抬头问身旁的赵公公:“那尹平志……还是没再回皇宫?”
赵公公躬身道:“回陛下,自打那日取走凤冠霞帔,此人没有再出现,听闻去了终南山,连宫廷供奉都去那边跪着求见。”
他见皇帝眉头微松,又补充道,“宫内那边都没再出动静,想必是不会再入宫了吧。”
皇帝“嗯”了一声,端起茶盏抿了口,目光幽深:“人心不足蛇吞象,凤冠霞帔怕是满足不了他的胃口。”
这些日子躲在别院,虽避开了尹平志那等无法无天的人物,却也时时心惊。
供奉们被那什么生死符制得被迫离开寻找解药,凤冠霞帔被强行取走,还敢命令他的人在宫内帮忙完成凤冠霞帔!
这些事都像打在他脸上的巴掌,可偏偏连还手的力气都没有,因为他的手下挡不住那人,自己更不是对手。
“也就是宫里安定了?”
他又问,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怅然。
住了几十年的禁宫,哪怕是金銮殿的龙椅再冰冷,也比这冷清别院让人舒服。
“回陛下,一切如常,应该能回了。”
赵公公连忙道,“曹公公和萧供奉都在盯着,供奉们虽被迫去找解药,但禁军还在,都各司其职……。”
皇帝嘴角牵了牵,眼底却仍有犹豫。
他怕回去后,那人再突然出现搅乱皇宫,那他这个皇帝又要像丧家之犬般逃走,有失威严。
“再等等……”
他低声道,像是在说服自己:“等这人的风头过了,等供奉们那边有了准信,再回去不迟。”
话虽如此,他却放下了茶盏,起身走到窗边,望着远处隐约可见的宫墙轮廓。
那片象征着皇权的琉璃瓦,在夕阳下泛着金光,像一块磁石,牢牢吸着他的目光。
赵公公看在眼里,心里暗暗叹了口气。
陛下毕竟是天子,是那座宫城的主人,哪怕受了再大的惊吓,也舍不下那份与生俱来的归属各大荣誉感。
可是这等人物居然要被一个武林中人震慑,说起来也是不可思议。
皇帝望着宫墙的目光沉了沉,对赵公公道:“赵连应该回来了,让她来觐见。”
赵公公愣了愣,随即躬身应道:“奴才这就去。”
他知道,陛下终究还是想从赵连这里找到些转圜的余地。
毕竟整个皇室,也就这位公主殿下和那人接触过,或许能与这个尹平志说上几句话,不至于像旁人那般要么被生死符控制,要么吓得连大气都不敢喘。
原本赵连在尹平志第二次大闹禁宫时正在外巡查,得到消息以后,此刻正带着亲兵走在回府的路上。
巡查时她女扮男装,此刻一身玄色劲装,腰间佩剑尚未解下,鬓角还沾着些尘土,却难掩眉宇间的利落。
刚回府,她听闻皇帝召见,不由挑了挑眉,对身旁的副将道:“把巡查的卷宗整理好,我去去就回。”
来不及换衣服,她来到皇城外的别院,暗叹一国之主居然被武林中人吓得躲起来,说起来估计都没人信。
踏进别院时,赵连见皇帝正背对着门口站在窗前,身影在夕阳下拉得很长,透着几分落寞。
她敛衽行礼:“皇兄找我?”
皇帝转过身,目光落在她沾着风尘的衣袍上,语气复杂:“刚巡查回来?辛苦你了,你本是女子,其实不必如此辛苦。”
“皇兄,是我争强好胜,想做出一番事业。”
赵连摇头。
“我明白。”
皇帝赵昀顿了顿,直入正题,“那人……你与他还算相熟,能不能设法从中调和?至少让他别再搅得皇宫不宁,彼此井水不犯河水,朕可以答应给他诸多好处。”
赵连沉吟片刻,道:“皇兄,尹平志此人确实吃软不吃硬,但想调和,怕还是得先弄清楚他到底想要什么。”
“他想要什么?”皇帝冷笑一声,“凤冠霞帔都敢抢,怕是想要的不止这些。”
赵连叹息道:“陛下猜疑得没问题,此人曾经说过若要杀蒙古大汗,便让皇兄把皇帝的位置给他做做,实在是胆大包天。”
皇帝听后先是恼怒,本来想拍桌子,却又沉默起来。
夕阳的光落在他脸上,一半明一半暗。
赵连看着他,又道:“皇兄若信我,我再去试试。但有句话得说在前头,他不是寻常江湖人,硬压是压不住的,只能顺着他的性子,找到彼此都能容身的分寸。”
皇帝望着窗外渐沉的暮色,良久才道:“好,那就让你试试。只是他若真要当皇帝呢?”
赵连闻,沉默片刻,目光落在院角那株被秋风刮得叶落枝疏的梧桐上:“皇兄,他若真要当皇帝,我们拦不住。”
皇帝赵昀冷笑:“你说的是保不住朕吧?”
赵连抬头看了眼皇帝紧绷的侧脸,夕阳的余晖正从他鬓角滑落,映出几分鬓边的暗色。
她轻声道:“皇兄是大宋正统天子,他若真敢坐上来,天下藩王、世家、江湖义士,第一个不答应的就是他们。”
皇帝哼了一声,指尖在案几上叩出轻响:“天下?当年太祖也是从节度使坐上来的。这天下只看谁手里的刀更硬更锋利,现在他的刀,你们中没有人能挡住。”
赵连苦笑:“皇兄说得没错,我们确实要做最坏打算,若真到那一步,保命要紧,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赵昀呵呵呵笑起来:“是啊,真是可笑,朕一介天子居然要考虑这些。”
他笑着越发大声起来,满脸嘲讽与无奈。
赵连却不知道说什么,因为以第二次大闹皇宫的情况看,他们真的拦不住那人。
而且那人如今用生死符控制了诸多供奉,真要对皇帝动手,轻而易举就能做到。
突然,笑容戛然而止,赵昀道:“他若要做这皇帝之位,就让他坐坐吧,我看他能不能比我坐得更好。”
赵连叹息,道:“兄长能屈能伸,妹妹佩服,有兄长给的最坏打算,臣知道怎么做了。”
“去吧,若他真要做皇帝,尽量保住朕的性命,正好朕也累了,顺势休息一番。”
赵昀摆手。
“臣知道怎么做了,若他真有想法,先让他杀了蒙古大汗。”
赵连开始考虑各种情况。
“嗯,这是最坏的情况。”
赵昀专门说出来就是应对这个可能,道:“若他杀了我,你尽量嫁给他,为我大宋皇室延续血脉。”
赵连愣了愣,明白兄长意思,神色苦涩地告辞,走出来以后,她依旧有点恍惚。
大宋江山,难不成就如此轻易易主了?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