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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恩坐在坑底。
周围活化地球坠落砸出的焦土还在冒着黑烟。
他仅存的右眼顺着大妈生锈剪刀所指的方向,慢慢往下挪。
他那只残破的军靴底下,确实踩着几根绿色的植物。
但那玩意儿根本不叫葱。
那分明是几根长满细小粉红肉刺、顶端裂开一张张微型口器的黏稠触须。每一张不足指甲盖大小的嘴里,都在无声地念诵着某种能把正常人脑浆搅成浆糊的音频。
这几根触须正顺着林恩的鞋底往上爬,试图把腐蚀性的黏液注入他的脚踝。
林恩喉咙里滚出一阵低沉的咳嗽,咳出一小口混着内脏碎片的血沫。
他在心里核算。
逃生舱的终极坐标,阿撒托斯源血指引的“地球原址”。没有遍地乱走的旧日支配者,没有撕裂星空的外神。只有一个提着蛇皮袋、穿着花格子衬衫的老太太。
但这老太太能在距离活化地球撞击坑不到三米的地方溜达,甚至对周围残破的高维金属装甲视而不见。
这本身就扯淡到了极点。
“小伙子。”
大妈又开口了。
她往前迈了一步。那双沾满黄泥的解放鞋直接踩进了坑底的焦土里。
“压坏了东西,得赔钱啊。这可是我刚浇过粪的大葱。”
她用的还是那种带着浓重鼻音的方。
但这声音砸进林恩的耳朵里,却让他的耳膜产生了一阵剧烈的刺痛感。那声音里不带任何高维代码的压迫,只有一种纯粹的、不可违抗的“日常规则”。
林恩试图调动右眼底那团五彩斑斓黑色的深渊乱码。
没动静。
视网膜上的合成框面板像死机了一样,只剩下一片灰白色的雪花屏。
他试着联系被强行拉拽过来的活化地球。
更安静了。
他转过头,看向坑外。
刚才那颗庞大到足以撞碎星系、被修格斯金属黏液包裹的活化地球,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倒在路边、表面生满铁锈的绿色大型垃圾箱。
垃圾箱旁边,散落着几根沾着油污的白骨。那是被降维黑线擦伤、跟着一起跃迁过来的白骨巨龙。它们现在的大小,跟几根啃剩下的猪排骨没有任何区别。
林恩半张着嘴。
胃里猝不及防地翻腾了一下,一股酸水直冲鼻腔。
这地方的规则。
把所有高维的、不可名状的事物,强行“同化”成了二十一世纪城乡结合部的破烂。
连他自己也不例外。
“大妈。”
林恩用右手撑着那块长满青苔的砖头,声音沙哑得像是在锯木头。
“我没带现金。扫码行吗?”
他在试探。用这个维度原本的交流方式去碰撞眼前的怪物。
大妈没有笑,也没有生气。
她只是慢慢弯下腰,用那把生锈的剪刀,去扒拉林恩的左肩。
林恩左臂已经断了。肩膀处那团用来替代手臂的数据乱码,正在往外滋生着一丝丝带有污染性质的神性肉芽。这是他神格濒临崩溃的自愈反应。
“你这后生,不学好。”
大妈嘴里嘟囔着,满是老茧的手指直接捏住了林恩肩膀上的一根肉芽。
“纹身发炎了吧?长出这么多水泡子。”
滋啦!
大妈手指捏住肉芽的瞬间,林恩感觉自己的灵魂被扔进了油锅里翻面。
那不是物理上的疼痛。
是某种超越了概念的“抹除”。
大妈的认知里,这团蕴含着旧主怨念和深渊污染的乱码,就是“发炎的水泡”。
在这个规则下,它就只能是水泡。
“我给你铰了。”
“我给你铰了。”
大妈手里的剪刀咔嚓一声合拢。
生锈的铁片直接剪断了那团闪烁的数据乱码。
“呃啊!”
林恩喉咙里发出一声变调的闷哼。
他仅存的右手死死扣进泥土里,指甲缝里塞满黑泥。连带着整条小臂的肌肉都在无声地抽动。
剪刀落下的那一帧。
林恩清晰地感觉到,自己体内关于“左臂数据化”的那部分高维法则,被彻底删除了。
他的左肩不再是闪烁的乱码。
变成了一个极其普通的、血肉模糊的断臂切口。鲜血顺着锁骨往下淌。
他被一个种葱的大妈,一剪刀剪成了真正意义上的残废。
大妈把剪下来的乱码随手扔在地上。那团足以污染一个星系的能量,落地后变成了一滩黄色的脓水。
接着。
大妈从花格子衬衫的口袋里,摸出一张皱巴巴的云南白药创可贴。
她撕开包装,啪地一下拍在林恩的断臂伤口上。
“年轻人,火力旺,贴个膏药几天就好了。”
林恩跪在地上。
大口大口地喘息着。
肺泡里全是泥土的腥味。
他低头看着肩膀上那张贴歪了的创可贴。
伤口真的不流血了。而且传来一阵廉价的薄荷清凉感。
他在心里盘算。
这地方根本不是什么避难所。
这里是一个把全宇宙最顶级的不可名状之物,圈养起来当成npc的疯人院。
清理舰队满宇宙追杀高维垃圾。
但他们绝对不敢踏进这个村子半步。因为在这个村长制定的“日常法则”里,阿撒托斯来了也得去村口摇花手。
“大妈。”
林恩咽下一口带血的唾液,用右手从口袋里摸出一块金属残片。
那是之前打爆三十三天主服务器时,掉落的一块“绝对逻辑合金”。
“我真没带钱。这个你拿着,当个铁片去废品站卖,能换两把葱钱。”
大妈接过那块散发着微光的合金残片。
她拿到眼前端详了一下。
然后张开嘴,露出两排发黄的牙齿,直接咬在残片上。
嘎嘣。
清脆的响声。
那块能够抵御超新星爆发的高维合金,被大妈硬生生咬崩了一个缺口。
大妈嫌弃地撇了撇嘴。
“什么破铜烂铁。也就是掺了点铝的废铁皮。”
她把残片顺手扔进了手里那个脏兮兮的蛇皮袋里。
林恩的后背瞬间拔直了。
他看到蛇皮袋敞开的口子里。
里面装的根本不是什么废品。
是一堆被压扁的、还在微微蠕动的暗红色眼球。那是刚才被降维黑线抹除的白骨巨龙的眼球。
“行了。看你这断胳膊瞎眼的,葱算我倒霉。”
大妈提了提蛇皮袋,转身准备往巷子里走。
刚走两步。
她突然停了下来,转头看着林恩。
“后生,外地来的吧?”
林恩用右手拄着大腿,慢慢站直身体。
“刚下长途大巴。迷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