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陶简到了,斗篷下那串小轮牌撞得有节拍,撞进人群耳朵里,连骂声都短了一截。林恩端着那只水碗没放下,碗底的黑线贴着轮纹跑,跑到碗沿又折回,像在找出口。
陶简没先看林恩,他先看地上那点砂线,又看被圈在中间的灰袍中年。
他抬手。
“谁家的料掉了,自己捡。”
灰袍中年嘴唇干得发白,手往袖口里缩,缩到一半又停,周围一圈新生盯着他,盯得他没法体面。
黑甲执勤队员抢着开口,嗓子发哑。
“陶副队,稽核房的人来砸摊,袖口掉砂,地上这条线往统轮那边爬,我按秩序维护单办事,围线了。”
陶简把那张“秩序维护单”从木牌边上抽出来,拇指在丙九印上按了一下,印泥沾到指腹,红得刺眼。
他抬头。
“你们丙九什么时候改行给摊主当护场了?”
黑甲执勤队员咽了口唾沫。
“队伍太长,怕踩踏,我。。。。。。我先把路留出来。”
陶简没骂他,只把单子递回去,视线转向林恩摊前那块“公益检测”的木牌,木牌上的字还新,墨没干透,边角粘着白粉。
他开口。
“谁准你写公益。”
林恩把水碗放到摊布上,碗底磕出一声闷响。
“没人准,我自己写。”
陶简抬手指灰袍中年。
“他来停你摊,你就停了?”
林恩把木章往桌边推了推。
“免费一百人,我盖完了。”
陶简盯了他两息,忽然笑了一声,笑里带点磨牙的味道。
“你这人,收摊都收得挑时候。”
灰袍中年抓住机会,急着把话塞进去。
“陶副队,这摊主故意引人去稽核房要票要收据,扰乱税务流程,还拿一碗水糊弄人,说能测耳内杂声风险,纯属妖。”
许老三在旁边挤了一句,声音压着。
“他拿你们封条背书,谁妖?”
灰袍中年扭头瞪他。
“联保的,少插嘴。”
陶简抬手一压,灰袍中年把后半句吞回去。
陶简弯腰,用指腹刮了一点地上的砂,砂在他指腹上冒热,他没甩开,捏着看了一会儿,转头问灰袍中年。
“内城调来的存证纸边砂?”
灰袍中年挺着脖子。
“对,合法。”
陶简点点头。
“调档令呢?”
灰袍中年把那枚刻“内”的牌举起来。
“在这。”
陶简抬手拿过牌,没还,反手丢给身后文员。
“记号,存档。”
灰袍中年伸手去抢,又被黑甲执勤队员拦住。
陶简看他。
“你急什么?内城的牌,丙九记个号都不行?”
灰袍中年脸皮抽动,挤出一口气。
“我奉命办事,怕延误。”
陶简抬下巴,指了指林恩摊旗杆上挂着的那包封存样品。
“我封的证物还在摊上,我没说延误,你说延误?”
灰袍中年不敢接这句,手心全是汗,汗把袖口的布浸出深色。
陶简这才把眼神落到林恩身上。
陶简这才把眼神落到林恩身上。
“你摊上卖的票,我带去存档,你让人去稽核房领票,你打算把外城门口堵成菜市口?”
林恩把那张废票从怀里抽出来,摊在桌面。
“堵不堵,看你们开不开收据。”
陶简抬眼。
“你就盯收据?”
林恩把废票往前一推,废字红印压着纸角那点黑渣。
“我盯账。”
陶简没接话,他伸手把废票拿起来,凑近闻了一下,眉头压下去。
他把废票还回桌面,声音更平。
“你今天把稽核房的人架在这儿,得给我一个收场法子。”
林恩抬手指两侧的执勤队员。
“路留出来了,人群也在你手里。”
“你要收场,就把该拿的人拿走。”
他抬手指灰袍中年的袖口。
“袖口掉砂的人,带回去问。”
灰袍中年压着怒气。
“你血口喷人。”
林恩没抬嗓子,只把水碗往陶简面前推了一寸。
“你要说我喷人,你先测一测他的手。”
灰袍中年立刻把手往背后藏。
陶简看见这个动作,眼皮跳了一下,他没去抓灰袍中年的手,只对黑甲执勤队员说了一句。
“带去回访署,做一次轮读,按规矩走。”
黑甲执勤队员像捡到救命绳,立刻应声。
“是!”
灰袍中年急了。
“陶副队,我是稽核房的人,你没权。。。。。。”
陶简抬手一指那条砂线。
“你袖口的料在街上跑,我有权。”
灰袍中年还想喊,人群里几个新生先炸了。
“带走带走!”
“我昨晚耳里唱得睡不着,他还不让测!”
执勤队员挤上去,把灰袍中年和随从拽出圈线,灰袍中年鞋底蹭过白粉,白粉被蹭出一条细沟,沟里黑砂亮得更刺。
陶简站在摊前没走,他盯着林恩,抬手把斗篷一掀,露出腰间那串小轮牌。
“你今天赢了一口气,明天稽核房还会找你。”
林恩把木章收进盒子,盒盖扣上,扣得脆。
“他们找我,我就接着验。”
陶简哼了一声。
“验来验去,你摊位税照收。”
林恩抬头看他。
“税怎么收,谁定?”
陶简没立刻答,他把那张秩序维护单抽出来,看了一眼上头的丙九印,又看林恩摊旗“验账”,停了两息。
“税仓那边定。”
许老三在旁边吸了口气,像被这句话噎住了。
林恩心里过了一遍,税仓两个字从陶简嘴里落出来,落得轻,说明陶简也不愿多提。越不愿多提,越说明那块肉不好啃。
林恩把水碗端起来,碗里黑线还在转。
“陶副队,我给你留个面子。”
陶简抬眼。
“你给我留面子?”
林恩把碗往前一抬。
“你今天没砸我摊,我明天也不砸你的人。”
“你今天没砸我摊,我明天也不砸你的人。”
“稽核房的人我不追着咬,你把税仓那边的嘴,给我松一点。”
陶简笑了一声。
“你要松哪儿?”
林恩抬手拍了拍摊旗杆上那包封存样品。
“我的摊位税率。”
“按你们外城的规矩,我这摊位在甲段十七码,税率高得咬肉。”
“你给我一个折扣,我给你一个清净。”
陶简盯他,没立刻回绝,他的手指在小轮牌上敲了两下,敲得很轻。
“税仓不归我管,我能做的,只是把你摊位从‘重点’改成‘观察’。”
林恩点头。
“行,观察就够。”
“别拿连抽轮吓唬我,别拿票卡我。”
陶简把话丢回来。
“你也别拿公益两个字砸人。”
林恩把木牌翻面,露出“收摊”。
“我收了。”
陶简转身要走,走到两步又停住,回头冲黑甲执勤队员。
“秩序维护单留档,写清楚是谁提议公益检测。”
黑甲执勤队员脸一苦,抬眼瞪林恩,像在骂你害我写材料。
林恩冲他摆摆手,嘴里丢了一句。
“写我,别写你,回头你升不了。”
黑甲执勤队员张嘴要骂,又咽回去,咽得喉咙疼。
人群散了一半,还有一半不舍得走,手里攥着盖章纸,嘴里念着“收据”“领票”。苏清月把骨鞭拖回袖里,走到林恩身边,压着声。
“你真把稽核房的人拖回访署了,明天他们更恨你。”
林恩把水碗递给她。
“恨就恨,恨的人多了,排队也得按次序。”
苏清月接过碗,碗沿凉,她用拇指蹭了一下碗沿的白粉,白粉粘指腹,甩不开。
她看着林恩掌心布条。
“你手还疼?”
林恩把布条按紧。
“疼才醒神。”
他话音刚落,街口走来两个人。
一个穿短褂,腰间挂着铁算盘,走路脚尖不抬高,踩得很省力。另一个披着灰披风,披风下摆拖地,拖出的痕迹里没白粉,像有人提前扫过。
许老三先认出来,嗓子压得更低。
“税吏的人。”
苏清月的骨鞭柄顶着腕骨,顶得她忍不住把手腕转了半圈。
短褂男人停在摊前,两只手没空着,左手提着一只木匣,右手捏着一张折得很小的纸。
他没先报身份,先看摊旗“验账”,又看摊位边上的封存样品封条。
他开口,句子短,像算盘打点。
“林恩?”
林恩点头。
短褂男人把那张小纸放在摊布上,小纸边角盖着一个税字小印,印下还有一串细编号。
“税务巡核处,代号六十四。”
“我不查你账,我来问你一件私事。”
苏清月往前半步,骨鞭没露出来,袖口却鼓了一点。
“你们税务也管私事?”
短褂男人没看她,只盯林恩。
“我管的不是私,是命。”
他侧身让开一步,披灰披风的人露出来,是个女人,脸用纱遮着,纱下的呼吸断断续续,喉咙里挤出细声,细得像在牙缝里刮砂。
她抬手按住耳后,指尖抖得厉害,指甲边缘发青,像一夜没合眼。
她抬手按住耳后,指尖抖得厉害,指甲边缘发青,像一夜没合眼。
短褂男人把木匣放下,匣盖打开一条缝,里头躺着一叠结晶票,票面干净,连折痕都少。
“她是我嫂子。”
“耳里碎声三天,税医看过,开了安神散,越喝越重。”
“今早她在税仓门口发作,差点把税仓钥牌咬断。”
这句一落,许老三的呼吸乱了一拍,眼角往四周扫,像怕有人听见“税仓钥牌”四个字。
林恩没把反应挂脸上,他把摊布上的小纸推回去。
“税医治不好,你来找我,胆子挺大。”
短褂男人把小纸又推回来,指尖压住税字印。
“我不图你胆子,我图你嘴紧。”
“你昨晚被连抽轮查过,今早还能开摊,你嘴不松,手也硬。”
苏清月咬着牙笑了一声。
“夸得挺顺,背过稿?”
短褂男人终于看她一眼。
“姑娘,别逗嘴。”
“我这趟来,税务名册里没有,我要是回不去,外城今晚加两道税。”
苏清月闭嘴,骨鞭柄在袖里顶得更紧。
林恩伸手,指尖碰了碰灰披风女人的手背。
手背冰,皮肤下的轮痕却发烫,烫得不正常。她手背的轮痕比新生细密,齿数也多,像经常接触更高阶的轮具。
林恩抬头。
“她有税务专印?”
短褂男人点头。
“有,亲眷印,能进税仓外环。”
林恩心里过了一遍账,治好她,等于把税吏这条线拴在身上。治坏了,税吏不需要讲道理,直接把人从名册抹掉。
他把手收回,先没开价。
“你要我怎么治?当街治,还是进屋治?”
短褂男人把木匣往前推一点。
“进屋。”
“安民栈三零七码,关门,关窗,连风铃也摘了。”
林恩听见“三零七码”,眼皮跳了一下,韩顺也在三零七码。税吏把地址报得这么准,说明他昨晚的线报已经转过好几手,转到税务耳朵里。
林恩抬手把木匣盖上,没收。
“进屋可以,我先讲三条。”
短褂男人点头。
“讲。”
林恩抬起一根手指。
“第一,治好了,你们不许把我当税医使唤,我只做一单。”
短褂男人咧嘴,咧得像在算利息。
“行,你只做一单。”
林恩抬第二根手指。
“第二,治的时候,你在门外守,守到我开门,谁敲门你都挡。”
短褂男人没犹豫。
“行。”
林恩抬第三根手指。
“第三,钱我不收结晶。”
短褂男人眉头一压。
“你要什么?”
林恩把话压得更低,低到只有摊前几个人听见。
“我要摊位税率下调,甲段十七码,按乙段的税走,走三十天。”
许老三听得喉咙发干,差点咳出声。
短褂男人的脸绷住了,他盯林恩,盯到林恩掌心布条渗出的血点都看清。
他开口时,字像一粒粒砸在算盘珠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