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循听完笑了一声,很短。
“你倒老实。”
他转身看邱万账和莫清规,竹尺在掌心转半圈,停住。
“归口这事,塔里确实有规矩。”
“但塔里还有一条,研讨会期间,样本归溯源主机,发归本人,归口归后议。”
邱万账立刻不服。
“学正,税仓派吃的是规矩的饭,归后议就等于没人负责,出了事谁背?”
莫清规也压上来。
“污染扩散,不能后议,先净才谈研讨。”
顾循抬手,竹尺横在两人中间。
“负责这事,你们都想负责。”
“负责就是权。”
他瞥了一眼林恩袖侧的陶瓶暗袋。
“莱因,你样本带了?”
林恩把陶瓶取出,双手托着放在顾循面前,蜡封没动,纸圈章印还在。
顾循不接,只把竹尺的刻度对着瓶身纸圈比了比,刻度停在某一格,他眼皮动了一下。
“章印尺寸不差。”
邱万账立刻插话。
“学正,章印尺寸不差不等于内容可控,税仓派愿为莱因背税责,签临时供给官,供给厅也省事。”
莫清规紧跟。
“净票院愿为莱因背净责,签净约,供给厅不用担污染风险。”
林恩听他们一个背税责一个背净责,心里只剩一句吐槽,这两拨人背起锅来比谁都快,锅要是真爆了,跑得也比谁都快。
他把水碗往顾循脚边推半寸,黑线绕着顾循鞋底走一圈,停在鞋外沿一点白粉上,没沾盐灰,也没沾红点。
“顾学正,我提个章目。”
顾循抬眼。
“说。”
林恩把陶瓶往两派中间一放。
林恩把陶瓶往两派中间一放。
“供给体系三段,样本,票据,发放。”
“样本归供给厅封存,封存章用你供给厅的章。”
“票据归税仓派入账,税章你们盖。”
“净检归净票院负责,净章你们盖。”
他抬手指了指走廊地砖缝。
“每一批样本出入,税章和净章缺一不可,缺一,溯源主机不认,回溯阵也不认。”
邱万账眼皮一跳,立刻抓住了漏洞。
“你让税仓的权被净票院掐一半?”
莫清规也抓住了另一头。
“你让净票院的净审被税仓掐一半?”
林恩没急着顶,他把水碗端起,碗底黑线绕着两边人的鞋底各走一圈,这回线头在两边之间打了个平结,停在中间。
“你们谁都别想一口吞。”
“你们想吞我,我就让你们先咬对方。”
走廊里有人压不住笑,笑声没敢放出来,只在喉咙里滚。
邱万账脸沉下来,声音更硬。
“莱因,你这套章目,等于把供给体系绑成三股绳,谁也跑不快,供给厅要的是效率。”
莫清规也压。
“你这套章目,把净当成条件交换,净不是交换,是底线。”
顾循没立刻表态,他走到走廊那块刻“顾循”的铜牌下,竹尺敲了敲铜牌。
“你们俩说的都有理。”
“但你们俩今天都站在我门口吵,说明你们谁都吃不下他。”
邱万账想开口,被顾循抬手打断。
“税仓派要效率,净票院要底线。”
“那就各拿一半,谁也别装全能。”
顾循转向林恩,竹尺点了点陶瓶。
“莱因,你这章目听着挺美。”
“代价呢?”
林恩把掌心布条掀开一角,露出里头裂开的旧口子,红肉被汗泡得发白,疼得他指尖发麻。
“代价我先出。”
“研讨会结束前,我摊位停三日,所有票据统一走塔里模板,票面我改,断句我不改。”
邱万账立刻抓住“票面改”。
“票面怎么改?”
莫清规抓住“断句不改”。
“断句不改,谁来教净审节点?”
林恩把视线落在顾循那根竹尺上,竹尺刻度细密,像塔里所有人的命都被刻成一格一格。
“票面改成两段章位。”
“第一段税章,第二段净章。”
“断句停拍节点写进净审条款,净票院派人来我摊位旁听三日,只能旁听,不能记抄,旁听的人要在回溯阵里挂名,出事先找他。”
莫清规脸色一紧。
“你让净票院的人去担你的风险?”
林恩把话落得更直。
“你们喊净是底线,那就把底线摆出来。”
“敢不敢签名,敢不敢挂回溯阵,让大家看你们净不净。”
邱万账在旁边听出味来,嘴角抽了一下,他也不傻,净票院的人一旦挂名,净票院就得跟他绑着,税仓派就能用“净审已过”当挡箭牌,风险甩出去一半。
莫清规当然也明白,净票院最怕的就是背锅,背锅就得对外解释,解释就要暴露他们手里那套“净路”的底子。
顾循却笑了笑,竹尺在掌心敲了一下。
“好。”
“我来补一条。”
“我来补一条。”
他看向邱万账。
“税仓派也派一人去旁听,同样挂回溯阵名册。”
邱万账脸色一僵,马上想推。
“学正,税仓派的人去旁听,账目谁做,仓库谁看。。。。。。”
顾循打断他,字一句一格。
“你不派人挂名,你税责谁背。”
“你想背,就把名字挂上去。”
走廊里那点热气被这几句压下去,税仓派的人互相看,净票院的人也互相看,谁都不愿当第一个被写进回溯阵的人。
林恩站在旁边不催,他把水碗端在手里,碗沿贴着掌心伤口,凉得发刺。他心里数着秒,谁先推出去的人,就说明那边底子虚,那边虚,他就能往那边再拧一圈绳。
邱万账先开口,嗓子像从账房里挤出来。
“税仓派,派人。”
莫清规沉默一会儿,也开口,声音更低。
“净票院,派人。”
顾循点头。
“人选你们自己定。”
“定好后上七层。”
他说完转身回门内,又丢下一句。
“别在我门口站队,站久了,地砖都要记你们的脚印。”
门还没关,邱万账就逼近一步,压着声对林恩说话。
“莱因,你这套三股绳,别以为能一直拧着。”
“研讨会一过,票据模板落地,你要么归税仓,要么归净票院,第三条路走不远。”
莫清规也走近,语气不高,字却冷。
“你把净审节点写进条款,是好事。”
“但你别忘了,净审能护你,也能判你。”
两边都在威胁,威胁里都带真东西。
林恩没急着回嘴,他把陶瓶收回袖侧暗袋,指腹按住蜡封,确认没动。他把水碗放到走廊边的石台上,石台上刻着一串细小齿纹,齿纹和仓三门票背那圈齿很像。
黑线绕着齿纹走了一圈,停在第三齿。
林恩心里一沉,第三齿这个停点从街摊跟到桥头,从桥头跟到塔门,跟到这石台上,还在。
这齿不是他的习惯,是有人把路铺好了,铺得太整齐。
他抬头看向七层门内,门缝里透出一股更干的纸墨味,像新账册刚开封。
林恩把话说给邱万账,也说给莫清规听,声音不重,却不让人装没听见。
“研讨会我会上。”
“条款我也会写。”
“谁想把我吞下去,先问问回溯阵认不认他的牙口。”
邱万账哼了一声,转身回税仓队里挑人,挑得像挑一张能背锅又不会反咬的账纸。
莫清规也转身,净铃在胸前轻轻碰了一下,终于发出一点声,声音细,像提醒人别踩错格。
苏清月靠近林恩,低声说。
“你把两边都拉进回溯阵名册,他们互相牵制了。”
林恩把水碗端起,碗底黑线仍停在第三齿,他用指腹抹了抹那齿边的粉,粉里夹着一点蜡屑。
“牵制是牵制。”
“麻烦也更大了,回溯阵里多一个名字,就多一张嘴。”
他往七层门口走,门口站着两名供给厅书吏,一人递来一块临时塔牌,塔牌上刻着“研讨”,背面刻一圈细齿纹。
书吏说话快,像背条款。
“莱因掌柜,塔牌戴上,进供给厅先过溯源主机。”
林恩接过塔牌,塔牌边缘硌手,他低头看了一眼,那圈齿纹里第三齿的位置,有一道浅浅缺口。
他没把话说出口,只把塔牌挂上,塔牌贴着胸口,凉得像刚从石盘里取出来。
门内传来顾循的声音。
“人齐了就开。”
“人齐了就开。”
“税仓派,净票院,你们坐两边。”
“莱因,你坐中间,别偏。”
林恩迈进门槛那一下,胸口的塔牌轻轻撞了他一下,缺口硌得更清。
供给厅里摆着三张长桌,两边桌上各堆一摞新账册,中间桌空着,只放一块白布,白布上画着一只圆盘,盘里刻的不是八方,是一圈圈齿。
溯源主机就在圆盘后头,是一只封在木箱里的铜器,铜面上嵌着一排细孔,细孔里透出干纸绳燃过的味。
林恩把水碗放到白布圆盘旁,黑线绕着圆盘齿纹走一圈,线头停在那道缺口上,不动。
顾循坐在上首,看了那停点一眼,没说破,只用竹尺敲了敲桌面。
“研讨会开始。”
“先定一条,供给体系归谁管,今天在这间屋里吵出个章目来。”
邱万账翻开账册,第一句话就把刀递过来。
“税仓派主张,莱因入税仓临编,供给先入仓后发放,净票院只留净检权,不得干预发放节奏。”
莫清规把净约卷轴铺开,纸边压着白章,开口更像宣读戒条。
“净票院主张,莱因归净票院保管,断句停拍为净路核心,任何删改视为污染扩散,税仓派不得以税责胁迫改条款。”
两边话音落地,所有目光都压向中间那张空桌。
林恩抬手按住胸口塔牌,缺口硌得他呼吸一顿,他把陶瓶放上白布圆盘,蜡封朝上。
“你们别急着分我。”
“先让溯源主机验一件事。”
他抬眼看顾循。
“顾学正,溯源主机要校核原始样本。”
“它校核的是瓶里,还是校核的是这圈齿?”
顾循盯着陶瓶纸圈的章印,竹尺轻轻点在第三齿缺口上。
“都校核。”
“校核到缺口,就能回溯到刻缺口的人。”
顾循说完这句,税仓派那边有人把账册翻得哗啦响,净票院那边有人把净约卷轴往回收了半寸。
林恩没回头看,他把掌心布条往上拉紧,缠住伤口,缠得更牢。
他心里只留一句话压着自己,别让任何一派赢,赢了就轮到你被装进他们的匣里。
溯源主机的细孔里透出一点纸绳烧过的味,味道更干,更刺。
顾循抬手。
“开机。”
铜器里传出一声轻响,像齿轮咬合了一格。
林恩看着水碗底那道黑线,线头从缺口处抬起,朝溯源主机的细孔慢慢挪过去,挪到一半又停住,像被什么东西拽住了尾巴。
税仓派和净票院的人都往前探身,谁也没说话,连翻账册的手都停了。
林恩把手指伸进碗里,捻出那粒一直随他走的缺口砂,放在白布圆盘的缺口位置。
砂刚落下,溯源主机的轻响忽然变急,一格接一格咬上去。
顾循的竹尺停在半空,没敲下去。
他抬头看林恩。
“你这粒砂,从哪来。”
林恩没答,只有一句话落在桌面上。
“从有人想把我塞进仓里那天开始,一直跟到这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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