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恩抬手指向白布圆盘边缘那圈齿。
“停水不必停全城,按段停,按段供。”
“我刚说的分区供给,就是给拆检让路。”
莫清规插话,语气更冷。
“分区供给要净检点位,净检点位要人手,净票院人手不够。”
林恩看着莫清规,心里吐槽一句,你们净票院人手不够的时候就会说不够,人手够的时候就会说规矩,规矩这东西在你们嘴里跟糖一样,想含就含,想吐就吐。
他嘴上没吐槽,他把水碗往莫清规那边推一点,黑线绕着净铃垂下的绳结走一圈,停在绳结处。
“你人手不够,就让税仓出钱,供给厅出名额。”
“净票院派人不必多,只派两人,一人盯净检章,一人盯停拍节点。税仓派两人,一人盯账,一人盯回收。供给厅派一人,盯章目执行。”
顾循点了一下竹尺。
“五人小组。”
邱万账立刻接。
“钱谁出?”
林恩看他一眼。
“税仓出,税仓最爱出钱,出钱就能拿话语权。”
邱万账嘴角抽了一下,像被人当面点破小心思,想骂又得忍。
莫清规也不让步。
“净票院的人挂回溯阵名册,名册一挂,后面追责追一辈子。”
林恩把陶瓶往回收了一点,手掌压住蜡封。
“追责追一辈子,就别把事做成一辈子。”
“你们净票院爱干净,抽水轮干净了,你们的名也干净。”
顾循抬手打断他们,竹尺敲了一下桌面。
“莱因,你的条件写进章目,经营自由度给你,给到什么程度?”
这句才是门槛。
邱万账和莫清规都盯着林恩,盯得很紧。经营自由度给多了,外城摊主就成了半个官。给少了,林恩这套框架就成了空话,空话镇不住外城的嘴。
林恩手指在胸口塔牌缺口上按了一下,缺口硌得他呼吸短了一截。他心里盘得很清,自己要的不是当官,要的是不被人随手封摊,不被人拿“圣洗害人”当绳套脖子。
他开口,句子短。
“三条。”
“第一,我摊位票据按三章位模板走,税仓不许临时改票面,净票院不许临时加净约。”
“第二,秩序处封摊要三章齐全,少一章,封条贴上也算白贴。”
“第三,我参与抽水轮缺齿段拆检,有现场通行权,有样本封存旁听权,拆检期间,外城供给由我摊位作为示范点,示范点不准有人插手摆摊。”
邱万账冷笑。
“第三条,你想把外城供给口子攥在你手里。”
林恩看着他。
“你想攥在你手里。”
“那你自己去外城摆摊,去秩序处门口救人,去街上收烂摊子。你不去,就别嫌我攥得紧。”
供给厅里有人把头低下去,低得很快,像怕被这句话扫到。
莫清规也开口,语气不软。
“示范点一旦出事,你要承担净责。”
林恩点头。
“我担。”
“但你们得把净检点位和停拍节点写清,写进章目,别让人拿模糊词糊我一脸。”
顾循把竹尺放平,压住那张白布圆盘边缘一角。
“章目可写。”
“拆检可批。”
“经营自由度可给。”
“经营自由度可给。”
邱万账立刻顶上来,像怕顾循话里留了口子。
“学正,拆检牵拨款,拨款要议会批。外城一个摊主提的方案,上议会桌子,人家听不听还两说。”
林恩听见“议会”两个字,掌心那处伤口又开始发热。他没抬情绪,只把陶瓶往顾循那边推了推。
“听不听看你们想不想收场。”
“外城翻车还在滚,秩序处压一次两次,压不到三次。你们税仓派要税,你们净票院要净,议会要稳。稳不稳,靠抽水轮那口水。”
莫清规盯着陶瓶蜡封。
“你这瓶样本,溯源主机还没开完,你就敢拿来压议会?”
林恩把水碗抬起,碗沿贴近溯源主机细孔,黑线往细孔里探了一点,又被拉回来。那拉回来的力道让碗沿在他掌心擦了一下,疼得他指尖发麻。
“我不压议会。”
“我压你们。”
“你们今天把章目定下来,议会那边就有台阶下,台阶上写着公共治理,写着供给体系升级,写着外城止乱。”
“议会爱台阶,你们也爱。”
顾循看着林恩,竹尺在指间转了一下。
“关键台词你倒会挑。”
林恩把话说得更短,像把诱饵丢进水里。
“我给你们治理方案,你们把我当人看。”
这句落地,税仓派那边有人轻轻咳了一声,咳得尴尬。净票院那边有人把袖口白布条揉了揉,揉出一道皱。
邱万账没让气氛停太久,他翻出一页空白账纸,推到顾循面前。
“学正,若批拆检,先定‘五人小组’名单,定现场通行权范围,定样本封存流程。流程定得死,才好入账。”
莫清规也把净约卷轴摊开一角,推到顾循另一侧。
“净票院要加一条,拆检现场所有人鞋底先净检,鞋底不过,禁止上轮台。”
林恩听到“鞋底”,想起自己在秩序处门口那句“先把鞋脱了”,心里笑了一下,笑意没上脸,只在喉咙里滚了一下就压下去。他嘴上没笑。
“鞋底净检可以。”
“净检的章位写明,净检不过的,记名入回溯阵,别让人回头说我卡人。”
顾循点头,示意书吏把条款一条条记下。书吏写得快,笔尖在纸上跑,墨味在供给厅里散开,散得更浓。
溯源主机的咬齿声忽然停了一格,又咬上一格,细孔里吐出一小片纸屑。纸屑落在白布圆盘边缘,贴着那“甲段十七码”的刻记。
顾循伸竹尺把纸屑挑起,纸屑上压着一条细细的红线,红线颜色很淡,闻得到印泥味。
邱万账脸色一下沉下去。
“供给厅里也沾红?”
莫清规抬手捏住净铃,铃舌终于轻轻碰了一下铜壁,发出细响。
“红线进了塔,进了章目,事情大了。”
林恩没说话,他把水碗往纸屑旁边挪,黑线绕着纸屑打了个圈,线头指向供给厅圆盘第三齿缺口。
顾循把纸屑放回桌面,没让任何人碰。
“今日研讨会先到这。”
“章目草案由供给厅出,税仓派盖预审章,净票院盖预净章。”
邱万账立刻问。
“拆检什么时候动?”
顾循看向林恩。
“莱因,你既然要背锅,今晚就上轮台。”
莫清规皱眉。
“夜里上轮台,净检难做。”
顾循抬起竹尺,指向溯源主机吐出的那条红线。
“红线已经在塔里走动,拖到明天,轮台上会多几双脚印。”
他把竹尺收回袖口。
“五人小组立刻组,税仓派一人,净票院一人,供给厅一人,秩序处一人,再加莱因。”
“五人小组立刻组,税仓派一人,净票院一人,供给厅一人,秩序处一人,再加莱因。”
邱万账咬了咬牙。
“秩序处的人谁来?”
顾循没答,只对门外喊了一声。
“闻三的人在不在?”
门外传来一声短应,像刀鞘碰门框。
“在。”
门开了一条缝,一个袖口干净的人站在门口,正是那位“闻三手续”。他不进门,只把一枚薄牌递进来,薄牌上刻着秩序处的纹,纹边也有细齿。
“巡印让带话,轮台夜检,他派人封路,封到子时。”
顾循接过薄牌,点头。
“够了。”
林恩把陶瓶重新塞回袖侧暗袋,暗袋贴着肋骨,热气顶得他皮肉发紧。他看向邱万账和莫清规,两人都在看那条红线纸屑,谁也没再抢砂,抢样本。
他心里却没松,治理框架丢出去,换来经营自由度,算赢一半。另一半在轮台。抽水轮缺齿段真拆出来,齿上刻的章印是谁家的,谁就得露底。
顾循起身,竹尺指向门外。
“走。”
“供给厅的人先去轮台备灯,税仓派带账尺,净票院带净铃。”
邱万账收账册,收得干脆,临走前压着声对林恩丢一句。
“你今晚最好别耍花招,轮台的水,你玩不起。”
林恩回他一句,语气平。
“我玩的是规矩,你们玩的是手段,今晚看谁先疼。”
莫清规没说狠话,他从袖里掏出一小段白布条,递给林恩。
“缠手。”
“轮台铁件多,伤口进水,烂得快。”
苏清月伸手把白布条接过去,没让林恩碰,她把布条绕在林恩掌心布条外头,多绕一圈,绕得紧实。
“我看着他缠,你放心。”
莫清规点了下头,转身就走,步子不快,白袖在灯下扫出一道影。
供给厅门口那位袖口干净的人侧身让路,目光在林恩胸口塔牌缺口上停了停,停得很短。
“闻三还让我带一句。”
林恩脚步没停。
“说。”
那人声音压得低。
“轮台底下,有人提前换过齿。”
林恩听完,脚底在门槛上磕了一下,磕掉一片白石粉。他没回头,只把水碗端稳,碗底黑线在水面下转了一圈,线头直指塔外的夜色方向。
苏清月跟上来,声音更低。
“提前换齿,你还去?”
林恩把袖侧暗袋压了压,陶瓶蜡封贴着布料,磨出一点热。
“更得去。”
“人家都把刀放我手边了,我不捡,等着他们塞我脖子上。”
走廊外的风带着塔区纸墨味,混着一点潮盐味。五人小组在塔门口集合,税仓派派的是个年轻账吏,腰上账尺新磨过;净票院派的是个面生的白袖女官,净铃挂在腕上,走路不响;供给厅派了个书吏抱灯箱;秩序处来的差役背着封条卷,封条卷外头还裹着一层蜡纸。
林恩扫了一眼那卷封条,封条边缘压着细齿纹,第三齿的位置缺了一点角。
他把水碗往封条卷旁边挪了挪,黑线贴上缺角,停住。
林恩开口,声音不大,几个人都听得清。
“今晚轮台上,谁先把鞋底洗干净,谁先开口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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