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不带承桉一起走?”
阮荔也有些诧异,但她掩饰得极好,晕黄的烛火模糊了她眼底许多细微的情绪,她放下茶壶,将茶盏推到顾厉霄手边:“他是世子,在通县也好,去京城也好,您都能让人照顾好他。跟着我,他说不定得风餐露宿、居无定所。我怕小六今后要怨我。”
顾厉霄抬头,定定地看着站在他面前的女娘。
眸色漆黑一片。
“你舍得?承桉亦是你的孩子。”
阮荔眼睑低垂,“我盼他能更好。”
顾厉霄握紧拳头,语气加重:“你怎知他不愿意同生母在一起?你想让他从小没了阿娘,只剩下我这一个爹爹?”
阮荔转身,在旁边坐下。
明白了侯爷今晚登门之意。
她将手放在膝盖上,回道:“但我……不愿为了承桉,被你们困在京城一辈子。京城繁华,是所有人做梦都想去的地方。但我在那儿住了四年,留下了无数噩梦,无数提心吊胆的夜晚。侯爷,我是个俗人,贪图平静的日子,也贪图外面自由的天地。”
顾厉霄:“我会娶你为妻,而非妾室,无人再能伤害到你。”
他平静地说出这一句话。
阮荔有些惊愕地抬头看去。
清凌凌的眼睛,里面清晰印着顾厉霄的模样,澄澈似当年初见时。
顾厉霄忍不住抬手,指腹触碰到她脸颊的瞬间,温热从指尖蔓延,他小心翼翼、谨慎地靠近,郑重道:“京城不是囚笼,而是我们与承桉的家,是我们一同回家去。若你待不惯京城,我会向陛下请命,前去戍守边疆。边境之地虽生活苦寒了些,但民风淳朴,亦有在京城中见不到的种种奇观,也没那么规矩约束。”
长长一段话说完,顾厉霄再一次问她,“承桉是我们的孩子,你真舍得要让他没有阿娘?”
这番话,这些决定。
顾厉霄想了很久。
字字真心。
他想要留下阮荔,为此愿意离开京城前往边疆,陛下不会立即同意,但他会想办法令陛下同意。
阮荔的眼眶湿润,望向侯爷,嘴唇抖了下,才呐呐问道:“您…不知道京中……之事?”
她以为,侯爷知道了。
才会说出‘无人再敢伤害你’。
顾厉霄皱眉:“顾杨氏被软禁在院中,不会再发生下毒之事。”
阮荔低下头。
心底说不出是失落,亦或是释然。
原来是侯爷不知,他不知陛下对自己的觊觎,是因事情还未发生,陛下尚未得逞,所以宫中瞒下来了,侯府里知情的丹若姑姑也瞒下来了?
可……
天底下没有不透风的墙。
已有人知道魏美人与自己相似,谣就像是不断滋生的青苔,在不知不觉中,长满石缝。她若回去了,她能在不在意谣,侯爷会无动于衷?小六呢?她的孩子是无辜的。
她不愿再被当成物件一般,被觊觎,被抢夺。
但皇权之下——
她的反抗如蚍蜉撼树。
她也曾欺君。
陛下当真会不在意被她这样一个女娘利用了?
但这些话,她却无法说出口。
既然已经决定离开,又何必让侯爷知道这些不被人知道的事情,侯爷的忠君爱国、远大抱负、一身勇猛,都需要留在京城、留在大夏。
阮荔抬起手。
手掌轻轻贴上侯爷的手背。
隔着眸中的水雾,她轻声道:
“三年前,在镇国将军府的书房里,”每说一个字,她的睫毛就在轻颤,似是恐惧所回忆起来的噩,“您对我做的每一件事,我都记得。”
她抬眸。
一滴泪从眼眶滚落,滑入顾厉霄的掌心,泪滴温热,却烫到了他的心底,烫的他彻底慌了心神。
阮荔的手掌用力。
将脸颊上的手拉开。
她轻笑着,眼神淡漠地看他,语气比眼神更冷:“方维无信,我不愿接受他,更何况您——”
顾厉霄忽然反手扣住她的手腕,攥在掌心,用力将她拉进:“阮荔——荔娘——”他另一只手钳住她的下颚,哑声问:“休要骗人,你分明对我亦有情,否则这算什么?”他的指腹滑动,擦去她落下的眼泪。
扑来的气息滚烫。
眼神似是山一般压下来。
他不甘心地质问。
阮荔:“我最擅长骗人,当年流亡到沈家村,我骗方维为我撑腰,后来又骗您庇护我,骗您相信我爱上了您,等着您以为得到我的心后厌弃我,我便能离开——”
他没有任何前兆地低下头吻住她。
唇舌间带着强烈的占有欲,仿佛想要通过这一个吻否认她的每一句话,想要彻底掌控她。似疾风骤雨,强势的不容人抵抗。
被扣入怀中的女娘挣扎了。
只换来愈发疯狂的掠夺。
她不再反抗。
沉默的不做任何回应。
任凭眼泪滴落,渗入唇齿间,尝到苦涩的咸味,才令眼前疯狂失控的人停下了动作。
他退开半寸。
眼底发红,低着头,粗喘着气。
握着她肩头的力道几乎要将她整个人一掰为二,“为何……阮荔——为何——”
阮荔止住眼泪,“您看,您仍能不顾我的意愿,对我做任何事情,哪怕是您今夜强行要我的身子,我亦反抗不了。外面都是您的人,您也可以强行将我带回京城,囚禁我、威胁我,一如您三年前做的那样。”
握着她肩膀的手如遭雷击,忽地松开。
“我不恨您,”她的声音轻柔似春日的风,“但也从未爱过您。”
顾厉霄心脏猛地一抽。
他死死盯着女娘。
愤怒、失望、嫉妒……无数情绪几乎要从胸口爆开,他恨不能将她的心挖出来看!
最后,他松开了手,狼狈不堪地逃离。
阮荔的肩膀上还残留着他的力道。
唇上还有他的气息。
她缓缓趴在桌上,枕着胳膊,闭眼,无声落泪。_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