阮荔:“回娘娘话,是大殿下聪敏好学,妾只略懂皮毛,班门弄斧,教殿下认了几个字,不敢担‘教导’一词。”
她回得恭敬卑微。
因谨慎,她的声音愈发轻软。
听入耳中便多了几分柔弱无辜的意味。
“你抬起头来回话。”
阮荔眼睫下垂。
是抬头,而非起身?
她虽为不入流的妾室,但名义上育有靖安侯世子,更是靖安侯仅有的妾室,再加上如今靖安侯临危受命出征云州,看在靖安侯与世子份上,阮荔在陛下面前也能得一句免礼,而太后娘娘迟迟不叫她起,已近‘惩罚’之意。
她做错了什么?
亦或是太后得知了陛下曾对她……有非分之想……
太后怕她在靖安侯出征后心生歹念,所以特地传召她入宫敲打一番?
阮荔思来想去,也只有这个可能了。
她应了声是。
缓缓抬起头。
眼睑仍下垂挡着,牢记着规矩,不可贸然直视贵人。
太后屏退宫人,只余一个嬷嬷贴身守着。
偏殿中更冷了。
夹杂着檀香的冷意无孔不入。
阮荔才出了一身热汗,此时教冷气一扑,忍不住有些齿关发抖。
“你的字画师从何人?”
阮荔愣了下,方回道:“回娘娘话,是幼年拜入一位先生门下才习得的。”
太后身子微微前倾,紧接着询问:“那先生叫什么名字?长得什么模样?一一仔细回来!”
太后语气急促。
仿佛极为好奇先生之事。
阮荔有些狐疑。
她不是因陛下之事才召她入宫的?
是因为……先生?
阮荔犹豫了一瞬,身侧的嬷嬷便已厉声斥责:“太后问话,还不快快回答!”
阮荔连忙再次叩首,压下心中翻涌的狐疑,佯装惊慌回话:“先生姓方,单名一字会。长得模样……因方先生在妾年少时离世,这么些年过去了……妾已经记不清楚了……请娘娘恕罪!”
太后猛地提高了声音。
“他……去了?!是什么时候的事情!”
太后的语气愈发急促。
甚至还有些极力隐藏的悲伤。
阮荔越听越心惊,但越是害怕,脸上越不敢表露出来一星半点,她结巴着回答:“在妾…九岁时病逝的……已经是、是十五年前的事……”
太后前倾的身子晃了下。
保养得宜的脸上生出不敢置信之色。
她紧皱着眉,死死盯着眼前的女娘,试图在脸上寻到一星半点撒谎的痕迹,可她看着看着,竟发现这张脸有些相似那人。
太后的手紧紧握住矮桌。
哑着声,一字一句命令道:
“你上前来。”
阮荔不敢违抗。
她正欲起身上前时,嬷嬷狠斥责一声:“谁让你起来了!”
阮荔只得再次跪下,膝行上前。
“抬头。”
阮荔照办。
太后眯起眼,视线一寸寸扫过阮氏年轻美貌的脸蛋,越看越像,尤其是那双眼睛——望着人时,总是一副柔情蜜意的深情之态!
“像……太像他了……”太后忍不住喃喃自语,眼底无数复杂的情绪涌动,“你与范溯是何关系……他是你的父亲?那你……母亲又是何人?”
“妾不识娘娘所说的范溯。”
“你既然师成范公,怎会不知范溯!那方会又是何人!”
阮荔害怕着再度低下头:“妾不知范公是何人……方先生只是妾的先生……”
“那你生父又是何人!”
尖锐的逼问声刺耳的响起。
至此,阮荔已彻底明白。
自她入京贩卖字画以来,她最常从书铺掌柜口中听到的‘范公’便是太后口中的‘范溯’,而她颇有‘范公神韵’的画技,根本不是偶然,而是她就是师从范公!
先生便是范公!
所以先生才会在她面前从未提过范公。
所以太后娘娘才会说她长得像范溯。
阮荔浑身发寒,她庆幸自己此时低着头,才能瞒过太后的眼睛。
“你的生父究竟是谁!是否就是教你写字作画的那个方会!他是否生得儒雅清秀,喜好自然万物,爱好饮酒后作画——哀家命你快说!”
最后一句,几乎是吼出声来。
阮荔吓得瑟瑟发抖。
她跪在地上,怕得落泪哽咽:“娘娘饶命!妾真……真的不知……妾自小是阿娘抚养长大……小时候也曾怀疑爹爹是否就是方先生……但先生说不是……娘娘恕罪……娘娘饶命…”
她连连磕头,仿佛是吓坏了。
看太后的反应,显然是与先生关系匪浅,又或是……曾有一段风花雪月的孽缘,否则太后见了她不会如此失态。
能护着她的侯爷不在。
她不敢承认自己便是‘范溯’的孩子。
一旦承认,她不知太后会是什么反应……
阮荔连连磕头,咬死不敢认。
只要太后松口,只要她今日能离开慈宁宫,她就安全了!
太后盯着阮荔卑微的姿态。
眼中生出怨怼。
他竟然有了别的人,还生下一个女儿,亲自教授她识字作画——
她压着恨意,开口道:“靖安侯出征云州,侯府冷清,今日哀家见你颇合眼缘,暂且就留在慈宁宫与哀家作伴罢!”_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