阮荔垂眸。
挡住眼底冰冷的讽刺。
“娘娘说,陛下信任靖安侯,会允许妾亲近三公主与大皇子……”她流着眼泪,用着悲伤的语调,但表情却只剩下冷漠,“还说,她为陛下撑了这么些年,终于撑不住了……请陛下不要将恨迁怒到三公主身上,那是你们唯一活下来的孩子……”
谢景琛的身子猛地晃了下。
他几乎是不敢置信地蹲下身,双手紧紧握上阮荔的胳膊,强迫她抬头直视自己的眼睛,“这些话——当真是秦娘离世前说的?她、她不恨孤?既然她不恨孤,那为何连最后一面都不肯让孤见!你说啊!”
阮荔在抬头时,满目哀伤。
“阿姊当然恨您!”
谢景琛的薄唇紧紧抿住。
这一句话仿佛是利刃,狠狠插入他的胸口。
握住阮荔的手掌用力到几乎要将她的胳膊折断。
“她……果真……恨孤……”
阮荔:“由爱故生忧,由爱故生怖。阿姊恨您,忘了曾经的承诺,恨您的心渐渐不属于她,恨您命她要成为太子妃、成为皇后,恨您的薄情……”
随着阮荔的声音,握着她隔壁的手逐渐松开。
阮荔看着这位帝王不再居高临下。
不再冷眼旁观。
脸上有了哀恸之色。
不够。
这些远远不够。
要让他一辈子活在对阿姊的愧疚中。
为他的薄情寡性付出一生的代价。
这是为了她自己,亦是为了替阿姊报仇。
“她更恨被您伤透了心、也仍爱着‘谢景琛’的自己,所以,不愿见您最后一面……这般,她便不用再见您冷漠愤怒的眼神。”
帝王跌坐在地上。
眼泪缓缓从眼眶滑落。
阮荔跪得笔直,心底早已一片麻木。
这一夜,谢景琛仍没有放她出宫,甚至将她留在了文德殿后殿的暖阁中,惊得丹若闻讯进来时,煞白着脸,一路跌跌撞撞地扑倒阮荔面前,忍着眼泪、压着恨意:“娘子、娘子,陛下他——”
阮荔立马抬手捂住。
屋中虽然无人,但毕竟是在文德殿中,只怕这座暖阁外面处处都是耳目。
谁都可以传出去谣,但唯独不能是她身边的人说此事。
阮荔给丹若倒了一杯温茶压惊,低声细语,“是陛下思念皇后娘娘,命我留在宫中作画一幅,以供陛下思念娘娘的音容笑貌。”
丹若愣住,“娘子此话……”
阮荔抬了抬手,指向桌上放着的笔墨纸砚,语气不轻不重地说了句,“不然怎么说陛下与太后娘娘是亲母子,都赏赐我文房四宝呢?”
丹若脸色微变:“娘娘慎……”
阮荔笑了声。
“姑姑,为我研墨罢。”阮荔站起身,抬手敛住衣袖,行至桌前落座,“我也想见一见娘娘了。”
阮荔摒除杂念。
专心作画。
她知道,陛下扣留她在宫中并未全为了让她作画,而是为了弄清楚太后娘娘为何要将她扣留慈宁宫。
陛下显然不愿从她这儿获得答案,又或者是不愿从她这儿得知任何线索,所以今夜见面,他只说其他事情,并且不论她如何回答,陛下今夜都不会放她出宫。
阮荔不愿自己卷入皇室秘辛。
更不想让小六变成第二个顾厉霄。
她只能利用阿姊,让陛下生出些许愧疚,从而延缓陛下强行逼问靖安侯府的人,强行要把小六带回京城。
她只能拖。
拖到明日一早。
太后迟早会知道她被陛下带走,太后亦会前来追问陛下。
只要母子争执,陛下自然会察觉到太后的往事,一时间顾及不到她与小六,阮荔就有把握全身而退,逃离京城。
哪怕一夜未睡,阮荔亦不觉得困倦,在即将到来的混乱前,她不敢有丝毫松懈。
阮荔伏案落笔。
认认真真描绘出阿姊的模样,以及记忆中仅存的先生的模样。
长夜将尽。
天光破晓。
丹若守了阮荔一夜,直到听见一声咔嗒落笔声,才醒了过来,一睁眼,就看见桌上铺着的一幅画——
是皇后娘娘坐在花园中,单手抚摸着肚子,另一只手招手,远处的大皇子正握着小木剑跑来。
画中的娘娘分外温柔。
怜爱之意几乎要从眼中溢出。
也生动地让人仿佛能听见娘娘要说“慢些跑,别摔着”。
画者笔触间处处是柔情。
“娘子——”
丹若刚开口,外面远远便传来一道混乱声。
阮荔卷起画卷,露出压在这张画底下,另一人的画像。
丹若愣了下,“娘子,这位就是范公,可您不是不记得了么……”
阮荔笑了笑没说话,“姑姑,服侍我洗漱罢,太后娘娘怕是要等不及了。”_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