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浑身酸疼,胸口、手掌心、手腕、下身,在她醒来时,清晰地传入脑中,但她亦是清楚地想起来,她赌赢了,这就足够了。
她小心的喘息。
这会儿连呼吸都会牵扯到伤口。
余光瞥见靠在床边的身影。
是……
顾厉霄。
阮荔下意识移开视线,发现自己还在产房中,却未见孩子。
孩子呢?
她生完后累得当即晕了过去。
还未见过孩子。
甚至是男是女都不知道。
阮荔出声,只是身子太过虚弱,发出的都是气音,光是说几个字,已眼前发白,气息衔接不上。
“孩子…”
“侯爷……”
顾厉霄醒来时,见阮荔已经醒来,他弯腰凑近,手摸上她的脸颊,未触及热意,“醒了?身上什么地方不适?我立即叫柳老。”
说罢,他已经起身离开。
阮荔看着他的背影。
衣衫褶皱。
脸上也生出了胡茬。
凌厉之上更添了沧桑与疲惫。
只有身上的疼痛,无比清晰的提醒阮荔,这一切不是梦。
柳老来得很快。
号脉后,先开了方子递给青尧出去抓药回来,又同阮荔说了她的现况,气血两虚,必须静养滋补,且因气血不足,她无法喂养孩子,如今请了乳母喂养小公子。
阮荔听见了最后三个字。
“小公子……”
她轻声喃喃。
鼻腔发酸。
是个男孩儿。
太好了,是个男孩儿……
他不会像自己一般,在这世道上受太多的不公与委屈。
“孩子…如何……”阮荔虚弱的询问,语气有些急切,“好……么?”
柳老余光瞥见身边站着的侯爷,笑呵呵道:“娘子只管放心,小公子虽早产了,但不认奶娘,一生下就吃得极好,睡得也好,慢慢养上两三个月,就能和足月生的孩子一般健康了。”
阮荔:“多谢……您……”
她眼眶湿润。
悬着的心落下。
心中的愧疚也因这番话而减了大半。
顾厉霄开口:“要看看孩子?”
阮荔闻,轻轻颔首。
视线仍未看向他。
顾厉霄如何没有察觉她的忽视与冷漠,他握紧拳头,视线掠过她苍白黯淡的眉眼,喉结滑动,应了声好。
柳老的视线在二人间扫了个来回,“老夫去叫,娘子和侯爷都需休息。”快步离开这气氛压抑的产房。
院子小。
屋中压抑的氛围并未持续太久。
芳婶来得也很快。
经过这一晚,芳婶在侍卫与柳老大夫的谈中模糊猜到了这些人的身份,竟是连她都知道了‘靖安侯’!而荔娘竟是靖安侯唯一的宠妾,生下的还是侯爷的长子!
她知荔娘绝非普通人,却从未想过是这么个不普通法子!
昨夜吓得她一夜都没敢合眼,一闭上眼就看见荔娘顶着剑、浑身是血的模样。
后来有人来传话,说是侯爷之命,让她照顾小公子,吓得芳婶险些一口气没喘上来。
生怕自己没照顾好这位小公子,侯爷一生气就要杀人砍头!
转头就耳提面命小五,不准再叫荔娘为阿娘!
小五红了眼睛,问为什么?
芳婶轻轻抱了下他,是荔娘与他们不一样了。
小五没在接着询问,这些年的逃亡让他早早懂了事,他虽落泪,但还是点头答应了。
芳婶紧张地抱着孩子进来。
低着头。
不敢乱看。
走到床边后,对着侯爷屈了屈膝盖,行了个四不像的礼。
“抱给阮氏看。”
芳婶牙关打着颤:“…是、是。”
她跪在床边,将怀中的襁褓轻轻放在荔娘头边上,对上荔娘羸弱的脸色,芳婶看得忍不住心疼起来,“娘子受罪了。看,小公子生得好看极了,像极了娘子。”
阮荔听见‘好看’二字,更是期待,脸上也终于露出笑意,眼神分外温柔地看向襁褓中的孩子。
而后——
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她愣了下。
表情异常鲜明。
顾厉霄只当是女娘看见了孩子缺失的指甲,正要开口安抚一二时,听见芳婆子问她:“娘子怎么了?”
阮荔蹙着眉,虚弱道:“好……丑……我有……如此……之丑……?怎会……这么丑……”她几欲想哭,她怀了九个月的孩子,折腾她疼了足足两个时辰生下的孩子……怎么能、怎么能丑成这样?!
屋中顿时安静。
一时间竟无人说话。
原本吃饱了奶正睡着的孩子,像是知道自己被亲娘嫌弃了,瘪了瘪嘴巴,小奶猫一般哼哼唧唧哭了起来。
顾厉霄:……
他伸手抱起襁褓,动作虽仍僵硬,但宽大的手掌万分谨慎的托着抱住,低头轻轻哄了句,“别听你阿娘的胡说。”嘤嘤啼啼的哭声还真的平复了下去。
靖安侯眼中的疼爱之意更甚。
真不愧是他的儿子。
很是给他这个爹爹面子。
顾厉霄冷声吩咐:“抱下去罢,春日风大,抱出去仔细些。”
芳婶战战兢兢的起身接过,抱着孩子退了出去。
顾厉霄又回床边坐下,看了眼仍沉浸在失落中的女娘,一时颇有几分无奈。
“孩子才刚出生,张开了就不丑了。”
阮荔闭眼,语气有些绝望:“怕不是……想开了……”
顾厉霄:……
罢了。
她有这个心思担心孩子的长相,也是好事。
顾厉霄耐着性子继续劝:“依你和我的长相,他也不会丑到哪里去。况且男儿立世,窥品行凭本事学识,便是貌不如人,也没什么太大影响。”
阮荔终于睁眼看他,“当官……还要求……体貌端正……”
顾厉霄:…………
“荔娘,”他语重心长道,“孩子还小,即便长大后取你我二人之短,也不至于丑到不堪入目,顶多一个中人之姿。”
阮荔垂眸。
仍无法接受自己生了个丑儿子。_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