贞观三年,元月十六,晴。
长安城北门外,渭水之滨。
天色方才蒙蒙亮,渭水北岸那片空旷的原野上,四十五万大军早已列阵完毕。
三十万京城十二卫,十五万各地府兵精锐,自西向东排出数十个巨大的方阵,一眼望不到尽头。长槊如林,甲叶如鳞,在冬日清晨的薄雾里静默矗立。没有喧哗,没有骚动,只有战马偶尔打个响鼻,喷出两团白气。
方阵最前方,五千玄甲军身披钒钢兵甲,人马俱甲,列于一座新筑的高台之下。朝阳从东方的地平线上跃出来,金色的光洒在甲叶上,又被甲叶折成一片冷冽的寒芒――远远望去,那不是一支军队,那是一座会呼吸的钢铁丛林。
高台是工部连夜督建的点将台,高三丈,方九丈,台面铺着崭新的木板,四角立着大纛。
点将台选在这里,是李二亲口定的。
两年前,也是在这片水域边上,颉利二十万铁骑陈兵北岸,兵锋直指长安。李二不得不轻骑简从,隔着渭水与颉利签下那纸盟约。
渭水之盟。
大唐立国以来最大的耻辱,就泡在这条河里。
今日在此誓师,便是要当着这条河的面,把那口恶气连本带利地讨回来。
更远处的土坡上、官道两侧,挤满了扶老携幼的百姓。长安城里的人几乎倾城而出,加上附近州县的乡民,黑压压的人群沿着官道绵延十余里,不下数十万之众。
这么多人聚在一起,竟安静得出奇。
没有叫卖声,没有孩子的哭闹声――孩子刚要张嘴,便被母亲轻轻捂住了嘴。数十万人的旷野上,只听得见北风掠过枯草的呜咽,和战马铁蹄刨动冻土的闷响。
所有人都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
今日之后,这支大军就要开赴草原,去打一场灭国之战。
辰时正,长安城北门方向忽然鼓角齐鸣。
七十二面大鼓同时擂响,鼓声如雷,震得渭水的薄冰簌簌作响。号角声穿云裂石,一声接着一声,自城门口一路滚向点将台。
李二来了。
这位大唐天子今日没有穿冕服,而是身着一副金灿灿的明光铠,胸前两面护心镜在朝阳下亮得晃眼,腰悬天子剑,猩红的披风被北风鼓荡起来,猎猎作响。他没有坐辇,而是骑着一匹通体雪白的御马,踏着鼓声,自北门缓缓而出。
在他身后,是身着朝服的文武百官。
再往后,是此次北伐的诸将――定襄道行军总管李靖、副帅张公瑾、通漠道行军总管李绩、金河道行军总管秦琼、玄甲军参军李泽轩,以及程咬金、尉迟敬德、牛进达、段志玄、丘行恭等一班老将,人人甲胄在身,个个面色凝重。
李绩是五天前从云州轻骑赶回来的。他是东路军的行军总管,出征仪式无论如何都要露面。仪式一毕,他便要立刻动身,赶回云州主持东路军的集结。
李二立马点将台下,翻身下马,将马鞭掷给身后的内侍,一步一步登上高台。
文武百官分列台下两侧。诸将登台,在李靖身后一字排开。
四十五万大军的目光,数十万百姓的目光,此刻全都汇聚在这座三丈高台之上。
李二站定,扫视台下。
目光所及之处,是一眼望不到边的甲胄与刀槊,是绵延十余里的黎民百姓。北风卷着他的披风,也卷着渭水上的雾气。
他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借着高台两侧埋设的数十只铁皮喇叭,清清楚楚地传遍了整个原野――这是奇趣阁工坊赶制的物件,李泽轩管它叫“扩音器”,名字古怪,却着实好用。
“将士们。”
李二顿了顿。
“两年前,就在这里。”
他抬起手,指向身后的渭水。
“颉利二十万铁骑陈兵北岸,朕的长安城,空了。朕的将士,还远在泾州、武功与突厥人厮杀。朕没有办法――朕只能带着六个人,六骑,隔着这条河,与颉利立盟。”
“那一天,朕在渭水边上,对自己发了一个誓。”
李二的声音陡然拔高,一字一顿:
“此耻不雪――誓不为人!”
台下死一般的寂静。
“朕知道,你们当中,有人的爹死在突厥人的马刀下,有人的兄弟被掳去草原做了奴隶,有人的村子被突厥人烧成了白地!”李二的目光扫过一个个方阵,声音越来越沉,“武德年间,突厥人年年南下,月月劫掠!他们抢我们的粮食,掳我们的百姓,杀我们的儿郎!白登山上的枯骨还没烂透,九原城下的血迹还没干透!”
“这一桩桩,一件件,朕都记着!朝廷记着!天下百姓――都记着!”
台下,府兵方阵里有几个老兵的肩膀开始微微发抖。他们是从凉州、丰州一带征来的,家乡被突厥人祸害得最惨。有人咬着牙,眼眶通红;有人攥紧了手里的长槊,指节发白。
“今天,朕不问你们怕不怕。”李二的声音又缓了下来,却愈发显得重,“朕只告诉你们――这一仗,不为开疆,不为功名。为的是你们身后这座城里的父母妻儿,为的是大唐的子子孙孙,永永远远,不再跪在马鞭之下!”
“胜,则大唐北方,百年再无战事!”
“败――”
李二猛地拔出天子剑,剑锋北指,声如惊雷:
“朕不许败!大唐,不许败!”
他环视台下,用尽全力,嘶声喝问:
“将士们!朕问你们――此战,大唐能否必胜?!”
短暂的寂静。
下一瞬,山崩了。
“大唐必胜――!”
离高台最近的五千玄甲军率先怒吼出声,五千条嗓子汇成一道惊雷。
紧接着,是四十五万大军。
“大唐必胜!大唐必胜!大唐必胜――!”
声浪一浪高过一浪,自东向西,自南向北,如海啸般滚过整个原野。长槊顿地,甲叶震颤,战马长嘶,四十五万人的呐喊汇成一股肉眼可见的洪流,冲上云霄,震得渭水的冰面裂开一道道细缝。
满朝文武,无论平日里是主战的还是主和的,此刻全都热血上涌,跟着振臂高呼。魏征这样平素最讲究沉稳的老臣,也涨红了脸,喊得声嘶力竭。程咬金把两只拳头抡得跟风车似的,吼得嗓子都劈了叉;尉迟敬德双目赤红,朝着北方连声怒喝――两年前渭水之盟他就在场,那口恶气,他整整憋了两年。
十余里外土坡上的百姓们再也按捺不住。不知是谁先跪下的,接着便是一大片、一大片的人跪倒在冻土上,冲着大军的方向磕头。哭声、喊声、祝祷声混作一团,汇进那滔天的声浪里。
“必胜……必胜啊……”一个白发老妪跪在地上,一边磕头一边哭,“老婆子的两个儿子都叫突厥人掳走了……将军们,给老婆子报仇啊……”
这样的老人,在人群里还有很多,很多。
声浪足足持续了小半个时辰,才渐渐平息下来。
李二将天子剑还入鞘中,侧过身,对着身后的李靖,郑重一揖。
“药师,大军,就托付给你了。”
李靖整了整甲胄,上前一步,单膝跪地,接过象征三军统帅之权的节钺,而后起身,走到高台边缘。
这位大唐军神须发花白,身形却依旧挺拔如松。他往那里一站,什么话都还没说,四十五万大军便已安静下来――这就是军神的分量。
他的话不多。
“诸君!”
苍老而铿锵的声音借着扩音器滚过原野。
“老夫练兵半生,等的就是今天。”
“此去草原,不为掠夺,只为灭国!”
“凡我唐军将士,令行禁止,秋毫无犯――但对颉利之兵,不必留情!”
三句话,字字如铁钉砸进木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