贞观三年,元月二十二日,突厥东部大营。
巴图裹着一件露了棉花的破羊皮袄,缩在毡帐的角落里,听着帐外的风声,一夜没睡踏实。
他今年十九岁,阿史德部人。半个月前,他还是个放羊的牧民;现在,他是大可汗百万大军里的一名骑兵——如果一张祖传的旧弓、一把豁了口的弯刀、一匹部落里凑出来的瘦马,也算骑兵的话。
征兵令下来那天,部落里十六岁以上、五十岁以下的男人,一个没剩,全来了。他阿妈把家里最后半袋炒米塞进他怀里,小妹拽着他的袖子不撒手。首领阿史德温骑着马在部落里走了一圈,什么都没说,只是挨家挨户地作了个揖。
到了大营,巴图才知道“当兵吃粮”是怎么回事。
粮,确实有。每天两顿稀得能照见人影的粟米粥,附庸兵人人有份——饿不死,也吃不饱。至于肉,那是有的,在狼骑的大营里。每天夜里,狼骑大营的方向就飘过来烤肉的香气和喝酒的笑闹声,而附庸营里的人们裹着破皮袄,喝着自己的稀粥,听着那声音,一不发。
入伍半个月,操练过两回。第一回,一个狼骑的千夫长教他们列队,抽断了三根马鞭;第二回,没人来教了,因为狼骑们要操练自己的马术箭术,没空。
巴图趴在雪地里练过一次放箭。他的箭壶里只有七支箭——部落里能凑出来的,就这么多。
“省着点。”同帐的老牧民进大营前当过猎手,嘱咐他,“真打起来,射完这七支,就赶紧趴在马脖子底下,跟着前边的人跑。人家往哪儿跑,你往哪儿跑。”
“往哪儿跑算对呢?”巴图问。
老猎人想了想,说:“往人多的地方跑。人多的地方,刀刃落下来的慢些。”
老猎人名叫乌恩,进大营前是部落里最好的猎手,一辈子在草原上跟狼周旋。他跟巴图说过,他这辈子最远只到过部落南边三十里的那条小河,再往南是什么样子,他不知道,也没想过要知道。如今他却要骑着马,去攻打一个他连名字都念不利索的地方--大唐。
“乌恩叔,大唐……很远吗?”有一夜巴图问他。
乌恩往火塘里添了块牛粪,火光映着他刀刻般的皱纹:“听说在长城南边。要走好多天。”
“那咱们打过去,能抢到啥?”
“能抢到啥我不知道。”乌恩闷声道,“我只知道,大可汗抢到了粮食,分给咱们的,是稀粥。”
火塘里噼啪一声,爆出一颗火星。巴图没再问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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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座大营里,其实住着三支军队。
最中间,是狼骑。一人三马,甲胄鲜亮,马刀擦得能照见人影。他们看附庸兵的眼神,跟看自家拴在桩子上的马没什么区别。前天夜里,两个狼骑喝多了,闯进附庸营抢走了三个部落刚领到的两天口粮,谁敢拦,马鞭就抽在谁脸上。第二天这事捅到执失思力将军那儿,将军只问了一句:“人打死了没有?”听说没打死,就挥挥手,让报信的人滚了。
中间一层,是沙钵罗部、胡部这些亲信部落。他们跟大可汗一荣俱荣,帐篷扎得整齐,旗帜擦得鲜亮,每天操练的号角吹得震天响。他们的兵吃饱穿暖,说起南边的大唐,眼睛里冒着绿光——“等打下长安,丝绸随便拿!”“听说长安的女人,皮肤比羊奶还白!”
最外面,也是人最多的一层,是附庸部落。几十个部落,几十种口音,几十面破旗。暴雪刚过,家家都有冻死的牛羊,好些部落是饿着肚子来投军的。夜里躺在毡帐里,巴图听见过太多回压低的哭声——有人在念家里瞎眼的老娘,有人在算部落里还剩几头羊,能不能撑到开春。
巴图有一次去亲信营那边取盐,正撞见胡部一个年轻武士在显摆。那武士不过二十出头,皮甲锃亮,腰里挎着一把新打的弯刀,正跟一帮同部落的小子吹嘘:“这一仗打完,老子要娶三个汉人女子!一个酿酒,一个绣花,一个给老子暖脚!”一群人哄笑起来。那武士瞥见角落里缩着的巴图,鼻子一哼:“滚远点,喂马的。”
巴图低着头退了出来,攥着半袋盐,一句话也没敢说。他忽然觉得,自己和那个年轻武士,好像不是一个族类。
这三支军队睡在同一片雪原上,做着三种梦。
狼骑梦见长安的金银。
亲信部落梦见战后分赏的草场和奴隶。
附庸兵梦见的,多半是家里的那半袋炒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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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月二十六日,阿史德温从王庭回来了。
他去王庭,是替部落求粮的。五千儿郎全被征进了大营,部落里只剩老弱妇孺,这个冬天怎么熬?他在大可汗的牙帐外跪了半个时辰,换来一句话:兵先上阵,粮战后给。
回来后,阿史德温把自己关在帐里坐了一天。傍晚,他提着一小袋炒米,去了部落随军老萨满的毡帐。
老萨满七十多了,是看着阿史德温长大的。老人往火塘里添了一块干牛粪,听首领说完王庭的事,许久没有语。
“帖木儿老爹。”阿史德温哑着嗓子问,“您说,这一仗,咱们能打赢吗?”
老萨满拨弄着火塘里的炭,火星子噼啪地溅起来。
“孩子,我是跳神的,不是打仗的。”老人慢慢地说,“可我这双眼睛,看了七十年的草原。去年腊月那场暴雪,连下七天,冻死的牛羊铺了一路——我活了七十年,没见过那样的雪。”
“部落里都在传,说大可汗触怒了长生天。”
“流是风,风起于哪儿,谁也不知道。”老萨满抬起浑浊的眼睛,“可有一点我晓得:长生天的眼睛是亮的。谁拿牧民的命当柴烧,长生天都记着账呢。”
阿史德温沉默了很长时间。
“帖木儿老爹,如果——”他斟酌着字句,声音压得更低,“如果有一天,有一条别的路能走呢?”
老萨满往火塘里又添了块粪饼,火光映着他沟壑纵横的脸。
“路是脚踩出来的,孩子。”老人说,“踩着别人的尸首走的路,走不远。踩着自己良心走的路,走到哪儿,哪儿就是家。”
那一夜,阿史德温走出老萨满的毡帐,在风雪里站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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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营里这几日,来了个贩皮货的胡商。
胡商姓甚名谁没人知道,都叫他“老皮”。此人隔三差五来一回,收皮子,也卖些针线、盐巴、伤药,价格公道,嘴也碎,走到哪儿聊到哪儿。附庸营的牧民们穷,买不起什么,但都爱围着他听闲话——他是这些天里,唯一能带来外面消息的人。
老皮带来的闲话,最近总是围着三件事打转。
头一件,是“神雷”。
“九原城下那一仗,你们听说没有?”老皮蹲在火堆边,比划着,“十万大军啊,一夜之间叫唐军包了饺子!唐军手里有种神器,拳头大的铁疙瘩,扔出去落地就炸,声如打雷,一炸一大片!我们商队里有人亲眼见过炸过的地——雪地上一个一个的黑坑,丈许方圆,石头都炸成了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