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老放下茶杯，声音不高不低，“人贩子这个行业，是世间最造孽的营生之一。拐走一个孩子，毁的是一个家庭，有时候是几个家庭。那些被拐的孩子，有的被卖了，有的被打残了去讨饭，有的――死了。这只恶鬼能成形，是因为它的怨气太深了。它杀了人贩子，但它自己也困在了那棵槐树底下，出不来。它不是想害人，它是想让人找到那些孩子。”

李平凡站起来，把黑名单收进柜子里，“明天一早出发，我一个人去。黄嘟嘟还在养伤，黄飞天要照顾他。一铎和慕白留下看家。”

“我和你一起去。”白老也站起来，“那棵树底下的怨气，不是一个人能扛住的。”

第二天天还没亮，李平凡就出发了。白老坐在副驾驶，车子在晨雾里穿行，路边的麦田刚返青，嫩绿嫩绿的，在灰蒙蒙的天色下像一片毛茸茸的地毯。开了将近两个小时，车子拐进了一条窄窄的村道。村口那棵老槐树远远就能看见，枝干虬结，树冠遮天蔽日的，像一把撑开了几百年的巨伞。树的叶子很密，在风里沙沙地响。

李平凡把车停在路边，推开车门。一股风从槐树那边吹过来，带着一股潮湿的泥土味，还有别的什么东西――说不上来是什么，但让人鼻子发酸。她走到树底下，蹲下来，看着树根旁边那个被雨水冲开的坑。坑不大，但很深，黑黝黝的，看不到底。坑边散落着几块小小的骨头，灰白色的，被雨水冲刷得很干净。李平凡伸出手，摸了摸其中一块骨头。骨头很凉，凉得像冬天的河水。

白老站在她身后，“七个孩子，五个一直没找到。它们就在这棵树底下。被人贩子埋在这里的。人贩子被判死刑以后，这只恶鬼就困住了这棵树，不让任何人动。它在等一个能听懂它说话的人。”

李平凡把手收回来。她从腰间拔出收魂塔，托在手心里，念动咒语。一道金光从塔身上亮起来，像一条细细的线，钻进了树根底下的泥土里。金光在泥土中慢慢扩散开来，像一张无形的网，把树根周围的所有东西都扫了一遍。她能感觉到那些孩子的存在――很轻，很弱，像是随时会散掉一样。它们还在这里，没有走，在等人来找它们。

李平凡把收魂塔收起来，站起身来。“今天晚上，我一个人来。”

那天晚上，月亮被云遮住了。村口的老槐树在夜色里像一团巨大的黑影，枝丫张牙舞爪地伸向天空。四周安静得没有一丝声音，连虫叫都没有。

李平凡一个人站在槐树底下。手里没有拿收魂塔，没有拿任何东西。她站在树根旁边那个坑前头，低着头，看着那片黑黝黝的泥土。

“我来了。”她的声音不大，但在这安静的夜里，每个字都清清楚楚的。

风停了。树叶不响了。空气忽然变冷了，冷得像是一扇冰箱门被打开了。然后她听见了声音。不是从耳朵里听见的，是从心里听见的――五个孩子的哭声，小小的，细细的，像猫在夜里叫。

一个女人的影子从树根底下慢慢浮上来。她的身体是半透明的，穿着花布衣裳，头发乱糟糟的，脸上全是泪痕。她看着李平凡，嘴巴张了张，像是在说什么，但发不出声音。然后她转过身，朝村里某个方向指了指。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