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爹本来就是个疯子,疯子就是精神病病人,而精神病人就能住院。
要是把吴老疯子送进县医院,吴大器那就是顺理成章的病人家属,天天去看爹天经地义。
而医院里的人不会多看他一眼,他家环境本来就不好,他妈身体也不行,他陪床在正常不过了。
嗯,就它了。
想到这,马成把筷子往面碗里一戳掏出几张钞票拍在桌上,站起来转身出了面馆。
正好,反正杜成明也要完了,先给他上一碗倒头面。
路边拦了一辆黑车,马成拉开车门钻进去:
“去马家棚子。”
马家棚子虽然叫这个名,但是和马成家没啥关系,这地方是北原县城最偏的一片棚户区。
土路两边是歪歪扭扭的平房,墙上糊着泥巴和旧报纸,有的房顶上还压着废轮胎,有的门口堆着捡来的破烂。
到了,正蹲着一个老太太正在卖实蛋,面前摆着两个搪瓷盆。
马成走过去蹲下来买了一兜实蛋,这玩意他不爱吃嫌弃有碱味,但是老娘挺爱吃的。
“大娘,问你个事,吴老疯子他家在哪啊?”
老太太虽然岁数挺大,但是说话声不小。
“就那――到头那个红砖房,门口有个――”
老太太的话都没说完,前面就传来了嘭嘭的打砸声。
这动静一听就不是放鞭炮,也不是装修砸钉子,是拳头砸在墙上的闷响,一声接一声的。
要是光这个动静也不奇怪,奇怪就是在这中间,还夹着点含糊不清的嘶吼。
那嘶吼听着咋都不像人发出来的,反而像一头被拴了太久的牲口终于挣断缰绳之后的咆哮。
马成一听就懂了,站起来往声音的方向快步走去。
循着动静,马成找到了这里头最破的一家门口。
他刚走到门口,门里就冲出来一个黑影,把马成吓了一跳。
不只是这个动作,那人也看着怪吓人的。
这人光着膀子赤着脚,身上只剩一条灰扑扑的秋裤,瘦得肋骨一根一根地从皮肤底下凸出来,像洗衣板上钉了一排竹条。
一脑袋头发蓬乱如草,俩大眼珠子瞪得快要从眼眶里掉出来,嘴巴大张着喊的什么话含糊成一团,只有那双手臂拼命地挥舞着,像是要打碎空气中某种只有他自己看得见的东西。
然而,还没等马成反应过来,紧接着一个更大的黑影从门里扑了出来,像一头熊从洞里弹射而出,一把将那疯子按在地上。
吴大器脑袋上扣着一只碗,碗里还有几条挂面挂在脸上冒着热气。
熊一样的大身板子压在他爹身上,吴大器膝盖顶着他爹的后腰,一只手反拧着他爹的胳膊,另一只手按着他爹的后脑勺把那张瘦得脱了形的脸压在上路面上。
这个姿势马成见过,在沪上那间馄饨铺子里,吴大器就是这么把阿虎按在地上的。
但那次马成鸡蛋很清楚,吴大器的手底下可是一点不抖。
而这一次,他两只手都在发抖,十根手指头像是通了电一样止不住地颤。
他爹在底下挣扎的十分疯狂,明明是一个瘦骨嶙峋的疯子,却愣是把他这两百多斤压上去都按不踏实。
人疯的时候,是控制不住的。
“爹――爹!你消停的――”
吴大器按着他爹,声音闷闷的,倒是没啥情绪。
他都习惯了这种行为,几乎天天都得演一回。
而且这次还好了,他拿钱回来之后,给他妈换了床好被子能睡得舒服些,也让他能倒出手来更快地摁住他爹,省着他出去惹祸。
哎,就是可惜了自己那碗刚煮好的挂面了。
惋惜了一下自己的晚饭,吴大器抬起头。
这一下,就看见了马成。
“总,总经理?”
吴大器还没反应过来呢,嘴里用的还是之前的称呼。
马成走到他面前蹲下来,看了看他爹。
“大爷还天天这样呢?”
吴大器蹲在地上看着他,他爹还被压在膝盖底下哼哼唧唧地嘟囔着谁也听不懂的话,喉咙里发出一种类似于老旧风箱漏气的声音。
“嗯,老毛病了。”
马成偏头看了一眼地上那个还在挣扎的瘦骨嶙峋的疯子,然后又转过来看着吴大器。
“正好,给你爹穿好衣服,送县医院。”
吴大器赶紧摇头。
“我爹他就是喝多了撒酒疯――不用上医院。”
“你爹病了,不治不行。”
吴大器摇了摇头,谁不知道这是毛病啊:“病了就得住院,我花不起钱。”
看着这大个子,马成站起身来:“没事,我出钱。”
吴大器沉默了一下,摇了摇头。
“马哥。”
“我,我不能干犯法的事的。
我妈还要人养活呢!”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