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时,他就羡慕起来了,成了吃不到葡萄的狐狸了。
他嘴上说着“桑塔纳就桑塔纳呗”,但目光还是在那辆车上多停了两秒,喉咙里那声不咸不淡的哼唧被他咽了回去。
这时,桑塔纳的车门开了。
驾驶座上下来一个人,穿着一身熨得笔挺的深色西装,头发梳得整整齐齐,快步绕到后排车门旁边,弯腰拉开车门。
这个人楚爱民不认识,却莫名有种熟悉感。
而且,那个动作他看得清清楚楚,那是一种只有在正经场合才会有的、熟练而周到的迎宾姿态。
他看过新闻联播,也住过那个地方的国宾馆。
随着,后排车门拉开,一只穿着深色中跟皮鞋的脚先踩到了地面上,然后是另一只。
一个穿着浅米色风衣的女人从车里下来。
风衣女身形高挑,浅金色的头发在晨光里泛着一层柔和的光泽,鼻梁上架着一副墨镜。
她下车之后微微侧过身,伸手扶了一下车里另一个人。
随后,一个穿着深灰色呢子外套、头发盘在脑后的中年女人,姿态从容,下车的动作带着一种被岁月磨出来的、不紧不慢的优雅。
楚爱民的眼睛在那两个身影上直了一瞬。
他张着嘴,目光追着那两个人走进那扇铁栅栏门里的背影,像是想说什么但没找到合适的词。副驾驶上的刘桂珍伸手捅了一下他的胳膊肘,那一下戳得实在:“哎――老儿子!赶紧下车了!快点!一会儿不赶趟了!”
楚爱民回过神来,赶紧点头:“哎哎,这就下这就下。”他拉开车门跳下来,连车门都没顾上关严,已经往铁栅栏门的方向走了几步。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后座上下来的楚悦,又看了一眼正从副驾驶上慢悠悠下来的老太太,像是在确认她们跟着自己呢。
楚悦几步跟上来,目光也追着那两个穿风衣的身影的方向,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像是看见了什么值得记住的画面,但没有说话,只是把书包带子往肩膀上拽了拽,默默地跟在父亲身后。
门口站着一个穿黑色西装的大个子。那人个头很高,肩膀宽阔,脸上的那道长疤从眉梢一直延伸到颧骨,像一条被时间压扁了的蜈蚣趴在皮肤上。他站在门正中央,两只手垂在身侧,腰板挺得笔直,目光不紧不慢地扫过每一个走向门口的人。楚爱民走到门口的时候,那个大个子微微侧过身,伸出手臂拦了一下,声音不高不低,带着一种不太给人留余地的平稳:“现在还没到缴费时间。请前来参加缴费的家长凭邀请函入场。”
楚爱民的脚步顿住了。他偏头看着那个大个子脸上的疤,又看了一眼他的手臂横在面前的那个弧度,他的喉结上下滚了一下,然后转过头,看着正从后面快步赶上来的母亲,声音里带着一种被拦住了之后的着急:“啥叫邀请函啊?妈――他们没邀请函不让进!”
刘桂珍走到门口,也是一愣。她看着门口那个大个子,又看了看那扇铁栅栏门里已经坐了不少人的院子,脸上的褶子微微动了一下,声音也跟着迟疑起来:“啥――啥叫邀请函?我也不知道啥叫邀请函啊。”她说着往前凑了半步,想透过吴大器的肩膀往里看一眼,但吴大器的身形横在那里,把她的视线挡得严严实实。
吴大器站在那里,没有让开,语气还是那副公事公办的调子:“没有邀请函不能进。”
楚爱民站在门口,来回走了两步,伸手挠了一下后脑勺,声音里带着一股子憋出来的、说不上是急还是气的劲儿:“妈――你看,这咋整――这悦悦眼看要上学了,咱总不能堵在这门口干站着吧?”他说话的时候目光一直往门里瞟,能看见院子里已经摆好了几排凳子,有人已经坐下了,正在低头翻看手里的宣传册。
刘桂珍沉默了两秒,然后把手里那只鼓鼓囊囊的布包换到另一只手上,伸手指了指儿子:“没事老儿子,你别急。你给你表侄子打个电话,就说我们到了。”
楚爱民愣了一下,手里的手机已经掏出来了,但按在键盘上的手指停了一下:“表侄子――不是给我表弟打电话吗?”他说着偏头看了刘桂珍一眼,像是在确认这个顺序对不对,“刘闯那孩子不是就负责跑腿的吗?”
刘桂珍伸手拍了他胳膊一下,语气里带着一种“你这就落后了”的笃定:“现在你表弟不如你表侄子说话好使。”她说着又催促了一下,“你就打吧。”
楚爱民将信将疑地翻开手机盖子,拨了一串号码。电话响了两声就接起来了,听筒里传来刘闯的声音,带着一点正在忙活什么的背景音:“歪――谁啊?”
楚爱民赶紧把手机贴紧了耳朵,腰板不自觉地微微弯下去,语气里带上了一种跟晚辈说话时特有的、热乎但带着点客气的调子:“哎呀――闯子吧!我是你表叔啊!安城那个,你忘了?上回过年还见过――”
电话那头刘闯的声音顿了一下,然后明显热情了几分:“哎呀――表叔啊!你们到了?到门口了?”
刘桂珍在旁边听见了,赶紧凑到手机旁边,嗓门拔高了半度:“哎!我们到了!大孙砸――他们要邀请函,我们进不去啊!”
刘闯在电话那头笑了一声,声音隔着一层电流传过来,带着一种“这都不是事儿”的轻松:“行了行了,那你们等着。”他说完那三个字,电话就挂了。
楚爱民把手机从耳边拿下来,攥在手里,看了看那扇还关着的铁栅栏门,又偏头看了一眼他妈的脸色。刘桂珍站在门口,腰板挺得比刚才直了些,下巴微微扬着,虽然手里还攥着那只布包,但整个人的站姿已经从“被拦住了”变成了“等人来请”。
不到两分钟,门里传来脚步声。一个穿着浅色外套的年轻人从院子里快步走出来,正是刚才给雷伊娜开车门的那个――齐树森。他走到门口,冲吴大器点了点头,吴大器侧身让开了一条缝。齐树森整了整外套的领口,脸上浮起一个恰到好处的、礼貌而得体的笑容,目光落在刘桂珍和楚爱民身上,声音不高不低,带着一种接待贵客时才有的分寸感:“是刘闯先生的家属吧?请跟我来。”
刘桂珍的嘴角一下子就翘起来了。她伸手拢了一下耳边的头发,又低头整了整衣襟上的褶皱,然后迈步走进了那扇铁栅栏门,步子比刚才稳了不少。她走到院子里那排凳子前面的时候,偏头冲齐树森点了一下头,声音清亮而笃定:“是!”楚爱民跟在她身后,快步走了进去,楚悦跟在他爸后面,进门的时候回头看了吴大器一眼,然后把目光收回去,跟着走进了院子。齐树森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领着三个人往里走。院子里已经坐了不少人,有人正在低声交谈,有人正拿着笔在什么表格上写字,阳光照在院子里那些新摆的塑料凳子上,反射出一片白晃晃的光。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