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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启七年九月初十。

朱由检终于上朝了。

这是他连续缺席两天之后的第一次露面。百官站在皇极殿里，看着龙椅上的少年皇帝，心里都在揣测——今天又会发生什么？

朱由检没让他们失望。

朝会刚开始，杨维垣就站了出来。这一次他没有弹劾具体的人，而是呈上了一本厚厚的册子，封面上写着四个字——《东林党人录》。里面列了几十个名字，全是天启年间被魏忠贤迫害过的东林党人及其门生故旧。杨维垣的提议很简单：请陛下下旨，将这些人的著作尽数焚毁，永绝后患。

“陛下，”杨维垣的声音在空旷的大殿中回荡，“东林书院聚徒讲学，实则结党营私，诬陷忠良。其著作流传于世，蛊惑人心，若不焚毁，后患无穷。臣请陛下——下旨焚书，以正视听。”

话音未落，翰林院编修倪元璐已经从队列中冲了出来。

“陛下，臣反对！”倪元璐的声音比杨维垣还大，“东林先贤以讲学明道为己任，天下读书人谁不敬仰？杨维垣说他们结党营私——证据呢？说他们诬陷忠良——忠良是谁？是魏忠贤吗？”

朝堂上一片哗然。把“魏忠贤”三个字和“忠良”放在一起，谁都听得出来是反讽。

杨维垣脸色铁青：“倪元璐，你放肆！”

“我放肆？”倪元璐冷笑，“杨维垣，你当年在东林书院门口磕头求入门的丑事，要不要我当着满朝文武的面说一遍？”

朝堂上响起一阵哄笑。杨维垣的脸涨成了猪肝色，指着倪元璐的手在发抖。

倪文焕站出来帮腔：“陛下，倪元璐咆哮朝堂，侮辱同僚，请陛下将其逐出殿去！”

太常寺少卿李日宣紧跟着站了出来：“陛下，杨维垣提议焚书，倪元璐反对，这是朝堂论争，不是咆哮。若因为反对就要逐出殿去，以后谁还敢在陛下面前说实话？”

“李日宣，你算什么东西？”倪文焕转过身来，“你是不是也是东林党的人？”

李日宣面不改色：“我不是东林党的人，但我读圣贤书，知道什么该烧什么不该烧。杨大人连那些书都没看过，就要一把火烧了——这不是为国除害，这是为私泄愤。”

“你说谁泄愤？”杨维垣几乎是跳了起来，三步并作两步冲到李日宣面前，衣袖撸到了胳膊肘。

“说你。”李日宣的声音依然不大，但所有人都听到了。

杨维垣抬手就要打。旁边的几个官员赶紧拉住他，殿内乱成了一锅粥。有人喊“打人了”，有人喊“成何体统”，还有人在旁边煽风点火。

朱由检坐在龙椅上，看着这一幕，一不发。他的目光越过混乱的人群，落在殿外廊檐下站着的那个人身上——司礼监秉笔太监李永贞。他手里捧着一本奏章，像是在等批红，但他的眼睛一直盯着殿内。

魏忠贤的耳目，正在看着这一切。

“够了！”

朱由检终于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殿内瞬间安静了下来。所有人都在看着他——皇帝要表态了。

“杨爱卿，你说要焚书。倪爱卿，你说不能焚。朕听了半天，你们说的都有道理。”朱由检的语气不咸不淡，“但朕有个问题——你们谁看过这些书？”

没人回答。

“没人看过？”朱由检的目光从杨维垣扫到倪元璐，又从倪元璐扫到李日宣，“你们连书里写的是什么都不知道，就在这里吵得死去活来，不觉得可笑吗？”

杨维垣硬着头皮道：“陛下，东林党人的著作，无非是些惑众之，不看也知道……”

“不看也知道？”朱由检打断了他，“杨爱卿，你好大的本事。朕批奏章都不敢不看就批，你倒是不看就知道。”

朝堂上响起一阵低低的笑声。杨维垣的脸涨得更红了。

朱由检站起来，冕旒的玉珠在眼前晃动。他的声音忽然提高了：“朕今天把话说清楚——这些书，该不该烧，朕说了不算，你们说了也不算。让翰林院的人先看一遍，好的留下，坏的烧掉。既不让忠良蒙冤，也不让奸佞得逞。”

他说“忠良”和“奸佞”的时候，目光在杨维垣和倪元璐之间来回扫了一下。谁忠谁奸，他没说，但所有人都听出了弦外之音。

杨维垣还想说什么，倪文焕拉住了他的袖子。皇帝已经定了调子，再争下去就是抗旨。

倪元璐却站了出来：“陛下，臣有一。”

“讲。”

“翰林院审书，臣不反对。但臣请问陛下——谁来审？翰林院掌院学士冯铨，是魏忠贤的人。让他来审东林党的书，审出来的结果还用想吗？”

殿内又是一阵骚动。倪元璐这是把矛头直接指向了冯铨，指向了魏忠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