n
天启七年十月初九。魏忠贤查了三天,什么都没查到。京营的仓库、名册、兵舍,锦衣卫翻了个底朝天,没有找到任何“皇帝私自安插人手”的证据。那三百个人,连同他们的军服、兵器、身份腰牌,像是人间蒸发了一样。
许显纯跪在司礼监的地上,额头贴着冰冷的砖缝,后背的冷汗已经把官袍浸透了。他是北镇抚司指挥使,掌管诏狱,是魏忠贤手下最锋利的刀。这把刀砍过杨涟、砍过左光斗、砍过无数东林党人的脑袋,从来没有失手过。但今天,他失手了。
“找不到?”魏忠贤的声音从头顶传来,不高,但每个字都像是从冰窖里捞出来的,“三百个人,三百条大汉,穿着军服,拿着兵器,你说找不到?”
许显纯不敢抬头:“公公,臣已经把京营翻了三遍。名册对过了,库房查过了,兵舍搜过了。那三百个人,确实不在京营里。臣怀疑……他们已经被转移了。”
魏忠贤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转移了?皇帝的动作比他预想的要快。他这边刚下令查,那边就把人转走了。这说明皇帝身边有人消息灵通,能抢在锦衣卫动手之前做出反应。
“谁在替皇帝办事?”魏忠贤问。
许显纯犹豫了一下:“臣查了张维贤身边的人。他的几个亲信将领,最近频繁出入京营的仓库和兵舍。但臣没有查到他们具体做了什么——他们做事很干净,不留下任何痕迹。”
“干净?”魏忠贤冷笑了一声,“干净就是最大的不干净。张维贤一个武将,做事这么干净,他是怕谁查?传我的话——盯紧张维贤身边的每一个人。不是盯一天,是天天盯。他们总有不干净的时候。”
“是。”
许显纯爬起来,倒退着出了司礼监。走到门口的时候,他的脚步顿了一下——他看到一个人从廊下走过,穿着青色袍服,低着头,手里捧着茶盘。高起潜,司礼监文书房的小太监,专门负责给魏忠贤送茶的。许显纯看了他一眼,没有在意,转身走了。
乾清宫里,朱由检正在看刘懋的新条陈。这个兵科给事中最近很活跃,三天两头上一道条陈,全是关于整顿驿站的。这一次他写得更详细,列出了全国驿站的开支明细,还附了一张地图,标注了哪些驿站可以裁撤、哪些可以合并、哪些需要保留。
朱由检看得认真。不是因为刘懋的方案有多好,而是因为他发现了一个问题——刘懋的方案里,裁撤驿站之后省下来的银子,全部归“兵部统筹”,而不是归国库。兵部?崔呈秀的兵部。魏忠贤的人。裁撤驿站省下来的钱,如果进了兵部的口袋,跟进了魏忠贤的口袋有什么区别?
朱由检拿起笔,在刘懋的条陈上批了一行字:“裁撤驿站,朕不反对。但省下来的银子,必须归户部统一调配,不得专归兵部。户部用之于辽东,朕放心。”他把“朕放心”三个字写得很重。刘懋看到这个批语,会明白皇帝的意思——不是反对裁撤驿站,是反对银子进魏忠贤的口袋。
“王伴伴,把这条陈发回给刘懋。”朱由检说,“告诉他,方案改好了再送来。什么时候银子归户部了,什么时候朕批。”
下午,张维贤进宫了。
“陛下,那三百人已经安置好了。”英国公的声音压得很低,“臣把他们分散在城西的五个民宅里,每组五六十人,由最可靠的老兵带队。军服和兵器也分散藏了,不在同一个地方。锦衣卫就算查到其中一个,也查不到全部。”
朱由检点了点头:“许显纯还在查吗?”
“在查。但他查不到什么,因为那三百人根本不穿军服、不带兵器、不住军营。他们现在就是普通老百姓,白天在院子里练练拳脚,晚上不出门。邻居们以为他们是哪个商号的伙计,没人起疑。”
“让他们再安静几天。”朱由检说,“等许显纯查累了、查烦了、查不到任何东西的时候,朕再让他们露面。”
张维贤犹豫了一下:“陛下,臣有一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