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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启七年十月二十二。

许显纯回来了。他重新坐进了北镇抚司的签押房，桌上的茶还是热的，案卷还是他走之前的样子，连砚台里的墨都没有干透。但许显纯知道，一切都变了。魏忠贤看他的眼神变了——不再是信任，而是审视。不再是“你去办”，而是“你去办，我看着”。他不怕被怀疑，他怕的是被怀疑之后还要继续替魏忠贤办事。替一个不信任自己的人办事，办好了是应该的，办砸了就是死路一条。

田尔耕来交接的时候，脸上的笑容藏都藏不住。许显纯被停职的这几天，田尔耕以为自己要接手北镇抚司了，甚至已经开始重新布置签押房，把他讨厌的那幅字画摘了下来，换上了自己求来的“福”字。现在许显纯回来了，他的美梦碎了。但他不敢说什么——在魏忠贤面前，他连抱怨的资格都没有。

“许大人，这些天辛苦你了。”田尔耕把一摞案卷放在桌上，脸上的笑比哭还难看。

许显纯没有说话，只是看了他一眼。那一眼让田尔耕后背发凉——不是愤怒，不是威胁，而是一种“我会记住你”的平静。田尔耕打了个哆嗦，快步离开了。

许显纯翻开案卷。这是田尔耕这些天查的所有东西——京营的账目、编外人员的名册、各处兵舍的巡查记录。他看了不到半个时辰就放下了。田尔耕查了七天，什么都没有查到，因为他的方向就是错的。他以为那三百人在京营里，所以一直在京营里翻来翻去。但许显纯知道，那三百人不可能还在京营里。皇帝不是傻子，不会把人放在魏忠贤伸手就能够到的地方。他们一定被转移了，而且就藏在京城里，藏在魏忠贤的眼皮底下，只是没有人知道他们是谁、在哪里、在干什么。

许显纯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的天色灰蒙蒙的，像是要下雪。他在想一个问题——魏忠贤还值不值得他效忠？这个问题他以前从来没有想过。以前他是魏忠贤的刀，刀不需要想问题，只需要kanren。但现在魏忠贤不信任他了，他开始想问题了。想了之后他发现，答案并不像他以前以为的那么确定。魏忠贤老了，疑心越来越重，身边的人一个一个地被怀疑、被冷落、被抛弃。今天是他许显纯，明天就是李朝钦，后天就是王体乾。没有人能永远站在魏忠贤身边，因为魏忠贤不允许任何人站得离他太近。

但他能投靠谁？皇帝？皇帝恨他入骨——杨涟、左光斗的案子都是他经手的，皇帝如果掌了权，第一个要杀的就是他。张维贤？张维贤是勋贵，跟他不是一路人。袁崇焕？他在辽东，远水不解近渴。想来想去，他发现他没有退路。他只能继续跟着魏忠贤，哪怕魏忠贤不信任他，哪怕魏忠贤随时可能抛弃他。

许显纯坐回椅子上，重新翻开案卷。他必须找到那三百人，不是为了魏忠贤，是为了他自己。只有证明他还有用，魏忠贤才不会动他。

乾清宫里，朱由检正在看一封从辽东送来的密报。不是袁崇焕写的，是张维贤的人在宁远打探到的消息。密报上说，祖大寿的病好了。称病了半个月的祖大寿，突然“痊愈”了，还亲自去校场上点了兵。不是因为他真的好了，而是因为黄台吉的试探退了，辽东暂时没有危险了。他不需要再装病了。

朱由检把密报放下，拿起笔，在纸上写了一行字：“祖大寿病愈，说明辽东局势已稳。袁崇焕可以喘口气了。”写完之后他又加了一句：“但此人反复无常，不可不防。”

他把纸折好，收进抽屉里。祖大寿这个人，他太了解了。历史上他降清又反清又降清，反复无常，谁强跟谁。现在他称病，是因为他不知道朝廷到底谁说了算。等局势明朗了，他自然会跳出来。朱由检不急，他在等——等魏忠贤倒了，等自己掌了权，再慢慢收拾这些人。

“王伴伴，袁崇焕那边有消息吗？”

王承恩摇了摇头：“回陛下，这几天没有。上一封密报还是三天前送到的。要不要派人去催催？”

“不用。”朱由检说，“没有消息就是好消息。说明辽东没出大事。让他安心待着，别打扰他。”

下午，张维贤又进宫了。这一次他没有从正门进，而是从偏门绕进来的。魏忠贤安插在乾清宫的四个太监还在门口站着，但张维贤从偏门进，他们看不到。

“陛下，许显纯回来了。”张维贤的声音压得很低，脸色不太好看。

“朕知道。”朱由检说，“他一回来，就让人去查了京营的账目。查得很细，不是田尔耕那种翻翻就算了的细，是逐笔核对的那种细。臣担心，他迟早会发现那三百人的痕迹。虽然臣已经把账目做平了，但许显纯这个人查案，不看账目，看人。他会从张维贤身边的人入手，一个一个地查，直到查到什么为止。”

朱由检沉默了片刻。许显纯是魏忠贤手里最锋利的刀，这把刀一旦出鞘，不见血不收。他查案的手段，朱由检在前世的史料里读到过——刑讯逼供、屈打成招、伪造证据，无所不用其极。他不需要真的找到那三百人，他只需要找到一个人，然后让这个人“供出”三百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