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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启七年十一月初一。
魏忠贤果然来了。他没有上朝——太监不能上朝,这是规矩。但他站在皇极殿的廊檐下,穿着大红蟒袍,腰系玉带,身后跟着四个小太监。他的位置正好在皇帝视线的一角,百官抬头就能看到他的影子映在殿门上。这是在告诉所有人——我在这里,皇帝说了什么,我听着。
朝会照常进行,但气氛完全不同了。杨维垣今天没说话,倪文焕也没说话,就连崔呈秀都缩在人群里当哑巴。所有人都知道魏忠贤在外面站着,没有人敢在魏忠贤面前表现得太积极——积极了,魏忠贤会觉得你太想表现;不积极,魏忠贤又会觉得你没用。干脆不说话。
朱由检坐在龙椅上,面色如常。他知道魏忠贤在外面站着,知道他是在shiwei,也知道他在等自己犯错。他偏不犯错。
“众卿,今天有事吗?”朱由检的声音不大,但殿内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没有人回答。
“没有事,那就退朝。”
“慢着。”
一个声音从殿外传来。不是魏忠贤的声音——魏忠贤不会在朝堂上开口,那是自降身份。说话的是李朝钦,魏忠贤的心腹太监,他从廊檐下走出来,站在殿门口,手里捧着一份奏章。
“陛下,魏公公有一份奏章,请陛下御览。”
朱由检看着他,没有说话。李朝钦等了几秒钟,见皇帝没有让人下来接的意思,只好自己走进来,把奏章放在王承恩手里,然后退了出去。
王承恩把奏章捧到朱由检面前。朱由检翻开,一目十行地看了一遍。奏章写得很长,用了许多华丽的辞藻,但中心意思只有一个——魏忠贤建议皇帝下旨清查六部,整顿吏治,剔除贪腐,以正朝纲。理由很冠冕堂皇,但朱由检知道,魏忠贤要的不是“整顿吏治”,而是“换人”。换谁?换他魏忠贤的人。清查六部只是一个借口,借着清查的名义,把不听话的官员撤掉,换上自己的人。
朱由检合上奏章,放在桌上。
“魏公公的建议,朕看了。清查六部,整顿吏治,朕同意。”殿内一阵骚动——皇帝同意魏忠贤的建议?这岂不是引狼入室?朱由检接下来的话让所有人安静了下来,“但朕有一个条件——清查的人选,由朕来定。”
殿外廊檐下,魏忠贤的眉头皱了一下。皇帝要自己定人选?他想定谁?王承恩?张维贤?还是他自己?
李朝钦又走进来:“陛下,魏公公问,陛下打算让谁来清查?”
朱由检看着殿门口那个映在门上的影子,心里冷笑了一声。魏忠贤急了,急得连样子都不装了。以前他还会假惺惺地说“奴婢不敢过问圣意”,现在直接让李朝钦来问“陛下打算让谁来清查”。
“北镇抚司指挥使,许显纯。”朱由检的声音不大,但殿内每个人都听到了。
魏忠贤的影子动了一下。许显纯?皇帝让许显纯来清查六部?许显纯是他的人,皇帝为什么选他?是皇帝不知道许显纯是他的人?还是皇帝知道,故意选他?如果是故意的,那皇帝想干什么?
魏忠贤沉默了片刻,然后对李朝钦低声说了两个字:“准了。”
回到乾清宫,王承恩忍不住问:“陛下,您让许显纯去清查六部,魏忠贤不会怀疑吗?”
“怀疑什么?”朱由检坐下来,端起茶碗喝了一口,“许显纯是他的人,他怎么会怀疑自己的人?朕选许显纯,就是要让魏忠贤放心。他觉得许显纯会替他办事,自然就会放松警惕。等他放松了,许显纯替朕办事的时候,他就反应不过来了。”
王承恩还是有些担心:“可是陛下,许显纯真的会替陛下办事吗?他毕竟……”
“他毕竟怕死。”朱由检打断了他,“一个人怕死,就知道该怎么选。”
下午,许显纯来了。不是从偏门,是从正门来的。魏忠贤让他来见皇帝,商议清查六部的具体事宜。这是魏忠贤的安排,不是许显纯自己的主意。
许显纯跪在地上,穿着官袍,戴着官帽,腰间的佩刀也佩上了。和上次来的时候判若两人。
“臣许显纯,叩见陛下。”
“起来。”朱由检看着他,“许显纯,朕让你清查六部,你知道该怎么做吗?”
许显纯低着头:“臣知道。臣会查魏忠贤的人,把他的人一个一个地揪出来。”
朱由检摇了摇头:“不。朕让你查魏忠贤的人,但不是全部。查几个小的,不查大的。查几个不疼不痒的,不查动筋骨的。让魏忠贤觉得你在替他办事,但又不至于让他觉得你在帮他巩固权力。”
许显纯抬起头,看着朱由检的眼睛。他明白了——皇帝不是在让他清查,而是在让他演戏。查几个小喽啰,交几个不重要的名单,让魏忠贤觉得清查正在进行中,但实际上什么都没动。等魏忠贤放松警惕了,皇帝再突然出手,打他个措手不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