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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知道我是怎么过完这天的。
那感觉就像是被人硬生生地塞进了一个装满湿棉花的麻袋里,闷热、窒息,却又挣脱不开。
我的灵魂仿佛飘到了半空中,冷冷地看着下面这一幕荒诞的戏剧:河边,一个男人在钓鱼,一个孩子在发呆,而几里地外的平房里,一场肮脏的交配可能还没结束。
我像个木偶一样,坐在那一动不动。
“儿子,来,坐这儿。”老爸一脸的意气风发,手里那根玻璃钢鱼竿在他看来大概跟指挥棒没什么两样,“今天咱爷俩非得给你妈露一手不可,晚上加餐!”
我木然到他旁边坐下,小屁股底下那块马扎硬邦邦的,硌得慌。
河水不算清澈,在阳光下闪着恶心的光。
我把鱼钩甩进水里,看着那个红色的塑料浮漂在水面上晃荡。
老爸倒是真有两下子。没过多久,他的鱼护里就进了几条小鲫鱼。巴掌大,银灰色的鳞片在桶里扑腾,溅起几滴泥水。
“看!怎么样?”老爸凑过来,脸上写满了幼稚的得意,那种表情我现在看着只想哭,“老爸的技术没可以吧?,这叫经验懂不懂?你小子就是太浮躁,心静不下来,所以钓不着。”
他很开心。真的很开心。
“他说风雨中,这点痛算什么,擦干泪,不要怕,至少我们还有梦……”
他哼着走调的《水手》,一边收拾鱼线,一边盘算着晚上要让保姆阿姨怎么红烧这条最大的鲫鱼。
他那张脸,在夕阳下显得那么单纯,那么无知,那么……可悲。
我就坐在他身边,看着他那二流子一样的打扮,牛仔裤,花衬衫,中分头,那乐呵呵的样子,就像小丑一样滑稽。
他哪是二流子啊,分明就是“无知头”,什么都不知道。
爸,你要是知道了母亲和李国华的丑事,你还能不能笑得这么开心?
这个念头一直在在我脑子里疯狂地叫嚣着。我张了张嘴,喉咙里像是堵了一团浸了水的棉花,又湿又重,堵得我喘不过气。
“怎么了?嘴张那么大,想吃蚊子啊?”老爸笑着拍了我一巴掌,力道不重,带着亲昵。
我缩了缩脖子,没敢看他。我怕我一开口,眼泪就会不争气地掉下来,怕我一开口,就会把那个藏在阴影里的秘密炸出来。
“没……没什么。”我小声嘟囔着,把头埋得很低。
“是不是真撞鬼了?”老爸误会了我的沉默,以为我真的撞鬼了,不是瞎扯的,“傻小子,这世上哪有鬼啊,你是不是林正英的碟片看多了?”
我想笑,笑不出来;想哭,眼泪却干涸在眼眶里。
回到石矿场旁租住的农民房里时,天已经擦黑了,夕阳把那个被炸得惨白的山头染成了紫红色,像是一块巨大的、化脓的疮疤。
老爸拎着那几条小鲫鱼,像个凯旋的将军,一脚踹开了院门。
“慧欣!慧欣!你看我钓的!今晚有口福了!”
母亲赵慧欣正在院子里洗手,听到动静,她抬起头,脸上带着一丝疲惫,但眼神里还是有光的。
那光不是为了我,也不是为了老爸,在我看来,是为了她的矿场和情夫。
“行了行了,别嚷嚷了。”母亲走过来,看了一眼鱼护,嘴角勾起一抹像是嘲弄又像是无奈的笑,“就这几条小杂鱼,把你乐成这样。林健海,你都多大岁数了,怎么跟个孩子似的?”
她看着老爸,眼神里带着一种奇怪的纵容。
那种眼神,我在那个废弃的房间里见过,当李国华的手放在她身上的时候,她也是这种眼神。
只不过现在,她把这种纵容施舍给了这个蒙在鼓里的男人。
“孩子?我本来就是孩子啊!”老爸嘿嘿一笑,把鱼塞进保姆阿姨手里,“林姨,晚上加个菜,红烧了!口味重点,辣点!”
保姆阿姨应了一声,提着鱼走了。那几条鲫鱼在桶里还在扑腾,像是在做最后的挣扎。
母亲转过头,目光落在我身上。
我站在阴影里,脸色大概很难看。
白天那些钱的震撼,那拿命赚钱的事,加上后来撞破的奸情,已经把我的精气神抽干了。
我现在就像是一具行尸走肉。
“怎么了?脸色这么差?”母亲皱起了眉,那股严厉劲儿又上来了,“是不是中暑了?”
我心里猛地一颤。
她问我怎么了。
这个女人,白天还在别的男人怀里承欢,现在却能若无其事地问我是不是中暑了。她的演技太好了,好得让我感到害怕。
这个女人,白天还在别的男人怀里承欢,现在却能若无其事地问我是不是中暑了。她的演技太好了,好得让我感到害怕。
我张了张嘴,想告诉她我看到了。我想把那个画面撕开,扔在她脸上,问她羞不羞耻,问她对不对得起这个还在炫耀钓鱼技术的男人。
可是,我说不出口。
“我……”我的声音抖得厉害,“好像是有点…”
“要不要紧啊?脸白得跟纸一样。”母亲走过来,伸手摸了摸我的额头。她的手冰凉,触感让我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那一刻,我分明在她的眼底看到了一丝慌张。那是做贼心虚的慌张。她在害怕,她怕我知道,怕老爸知道,怕这个看似平静的家瞬间崩塌。
“他说他是撞见白白的鬼了,不好意思承认罢了,”老爸这时候插了一句嘴,他还在那儿傻乐,“我看这河驼镇阴森森的,说不定真有白色的鬼?”
白色的鬼……
河对岸那个被炸开的山头,确实是惨白惨白的。
而母亲和李国华,不就是在这白色的背景下,干着那见不得人的勾当吗?
母亲的躯体雪白,就是白白的鬼,骗人的鬼!
“对……”我无奈地点头,“我看见白色的鬼了……”
我只能装作我是真的见鬼了。
因为我根本忍不住我的悲伤。那种看着至亲之人被背叛,却无法说的悲伤,像是一把锤子,一下一下地砸在我的胸口。
母亲听了我的话,明显松了一口气。那种如释重负的感觉,写在了她的脸上。
“行了,别听你爸瞎说,哪有什么鬼。”母亲难得温柔的把我搂进怀里,轻轻拍着我的背。
她的怀抱很软,很香,但这香味里,似乎还残留着李国华身上的烟草味和汗味。
“是不是吓到了?要不要看医生?”母亲柔声问,温柔的不像她。
我摇摇头,把脸埋在她的衣服里,不敢让她看到我眼里的泪水。
老爸这时候还不知死活地在旁边嘲讽:“哈哈,男子汉大丈夫,居然怕鬼?我小时候……”
“林健海!”母亲突然提高了音量,狠狠地瞪了老爸一眼,“没看见孩子都吓成什么样了!还有心情笑话他?你这个当爹的怎么当的!”
老爸被训得一愣,挠了挠头,讪讪地闭了嘴:“我这不是……逗他开心嘛……”
我看着老爸那副窝囊样,心里更难受了。
我真有点佩服母亲的演技。
在我们面前,她是一如既往的严母、严妻形象,掌控着家里的经济大权,训起老爸来毫不留情。
而在李国华面前,她却能转变成一个温柔的、逆来顺受的小女人,任由那个男人在她身上予取予求。
尽管我知道她在事业上离不开能干的李国华,这个起步不久的矿场,没有经验的母亲,没了经验丰富老道的李国华,可能随时就会垮掉。
但她那享受的样子我是看在眼里的。
那是装不出来的。
那种眼神里的迷离,那潮红的身子,喷泉一样的淫水,那压抑不住的呻吟。她是心甘情愿的。
我无法原谅。
甚至,我不知道以后要怎么面对她。
晚饭是在尴尬的氛围中开始的。
桌子摆在院子里。那几条小鲫鱼被端了上来,红烧的,上面撒了一点葱花,看着挺诱人。但对于我来说,那鱼肉就像是生肉,带着血腥气。
我扒拉了两口饭,实在是吃不下去了。胃里翻江倒海,脑子里全是那个画面。
“怎么不吃啊?不合胃口?”母亲夹了一筷子鱼肉放到我碗里。
“我不饿。”我放下筷子。
老爸却吃的津津有味。
他夹起一块鱼肚子上的肉,一边嚼一边含糊不清地夸赞:“嗯!林姨这手艺没得说!这鱼新鲜就是不一样!小彦啊,明天咱们还去钓!”
他像个傻子一样,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
母亲担忧地看了我一眼,又转头对老爸说:“你看你儿子都没胃口,你还有心情吃?”
“哎呀,小孩子嘛,一会儿饿了自然就吃了。”老爸满不在乎,“再说了,我这当爹的要是也不吃饭,这家里不得再多一个病人?”
母亲叹了口气,没再说话。
我也只是摇摇头,没有回话。
我也只是摇摇头,没有回话。
我真的快要忍不住眼泪了。那种委屈,那种无助,那种对这个家的绝望,像潮水一样淹没了我。
我怕我一开口就会哭出来,我怕我一哭,就会把所有的事情都抖出来。
“我吃饱了。”我扔下碗筷,转身就往屋里跑。
“这孩子……”母亲在身后喊了一声,但我没敢停。
我冲进浴室,反锁上门。
浴室里很闷热,没有窗户,只有一盏昏黄的灯泡。我拧开淋浴喷头,高压的自来水哗哗地流出来。
借着水声,我终于哭了出来。
那种压抑已久的哭声,被包裹在水流声里,显得沉闷而凄惨。我蹲在墙角,把脸埋在膝盖里,肩膀剧烈地抽动。
我哭我的老爸是个傻子,我哭我的母亲是个坏人,我哭我自己是个懦夫。
我哭了好一会儿,直到嗓子都哭哑了,直到眼泪似乎流干了,才慢慢地站起来,打开淋浴头,胡乱地冲了个澡。
洗完澡出来,我躺在我的小床上。虽然是夏天,热得让人睡不着,但我还是死死地把头蒙在被子里。
我怕被看出来。
怕被看出来我哭了,怕被看出来我眼神里的惊恐,怕被看出来我知道了那个秘密。
被子里闷热得像个蒸笼,我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却吸不到新鲜空气。
明明错的是母亲,害怕被人发现的却是我。
多么可笑。
多么荒谬。
那一夜,我睡得很不安稳。
我梦见那个白色的山头塌了下来,把我和老爸埋在了下面。
而母亲和李国华,站在山顶上,冷冷地看着我们,手里数着那一万块钱。
我惊醒了几次,每次醒来,都看到窗外那惨白的月光,像极了白天那个废弃房间里窗帘透进去的阳光。
我缩在被子里,听着窗外的风声,像是工人们的窃窃私语,又像是李国华那低沉的笑声。
第二天早上,我是被老爸叫醒的。
“儿子,起床了!太阳晒屁股了!今天爸带你去镇上买东西吃!”
他站在床边,精神抖擞,依旧是昨天那个被母亲训斥的长不大的爹。
我睁开眼,看着他那张充满期待的脸。我想起了昨晚的梦,想起了那个被埋在山底下的我。
“我不去了。”我沙哑着嗓子说。
“不是吧?还在不舒服?”老爸伸手摸了摸我的额头。
“我没事。”我坐起来,把被子叠好,“我只是不想去。”
我不想再面对这个虚伪的世界了。我不想看着老爸那张无知的脸,也不想看着母亲那张伪善的脸。
我想回到岚水镇去。
我想把这段记忆,连同那个白色的鬼,一起埋葬在河驼镇的深山里。
我向老爸要钱,说想坐车回岚水镇了。
我不想再待在河驼镇这个充满谎的地方了,这里的一草一木都让我感到恶心。
老爸一开始不同意,他担心我年纪小,路上出事。但他这个人,骨子里是个怕麻烦的。被我磨了一会儿,带着我去了矿里。
矿场里尘土飞扬,机器的轰鸣声震耳欲聋。
母亲穿着一身利落的西装,站在一堆刚炸下来的石头旁,正和几个工人说话。
她看起来像个女强人,威风凛凛。
看到我们,她皱了皱眉,走过来。
“怎么这么快就走?暑假还早呢…”母亲的目光落在我脸上。我低着头,不敢看她的眼睛,怕自己会忍不住哭出来。
“他想回去了。”老爸挠挠头,替我解释,“可能是真吓到了,你看他脸色,白得跟纸一样。”
母亲蹲下身,伸手想摸我的脸,我下意识地躲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