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听筒搁回座机,发出沉闷的磕碰声。
朱文浩站在常务副县长办公室里,看了一眼墙上那幅巨大的临江市全域规划图。东部新区的版图被市府用猩红的粗线重重圈起。
十二亿。林毅成一剑封喉,直接切断了清江县的财政大动脉。
次日清晨,县委县政府大院上空像是罩了一口铁锅,阴云密布,压得人喘不过气。
消息长了腿,一夜之间传遍了全县。协作区几处工地的包工头,天不亮就堵在了财政局门口,吵嚷着要见现钱,不然今天就集体撂挑子。
会议室里,气压低得能拧出水来。
顾明川端着那个掉漆的保温杯,脸色铁青。
“供水二期的管材运到半道,供应商听见风声,直接把车停在省道上,说不见全款不卸货!养老食堂扩建的瓦工也全停了手!”吴德海一巴掌拍在椅背上,震得木屑直掉,“市里这一手釜底抽薪,是硬要把咱们往死路上逼!工地上现在人心惶惶,都在传二期项目黄了,协作区马上要大裁员!”
人心一散,队伍就彻底垮了。
就在这时,会议室的门被推开。朱文浩推门入内,深色夹克敞着拉链,步履沉稳。
他越过长桌,径直走到墙边的移动白板前,拔下记号笔的笔帽。手腕发力,笔走龙蛇,几个遒劲有力的大字跃然板上,力透板背。
已签协议,一条不变!
工人岗位,一个不裁!
笔帽“啪”地一声盖合,他转过身,视线扫过屋内神色各异的众人。
“跟市府争项目,争的是一时之气;为百姓抢活路,守的是千秋之义。”朱文浩语调清平,金石之音却在压抑的会议室内回荡,“资金缺口,县府不向市里伸一次手。协作区一期结余的红利,加上先前的免税置换结存,全部剥离出来,走阳光专户。”
顾明川放下保温杯,眉头依旧锁着:“那点底子,填民生窟窿都吃力,拿什么稳住外资?”
“资本的嗅觉,比官场的红头文件灵敏。”朱文浩安坐于主位,目光如炬,“天塌下来,百姓的水不能停。去把这两句承诺,挂上县里的阳光平台,盖政府大印。让外头的人都看清楚,他林毅成压不弯清江县的骨头!”
话音刚落,桌上的专线电话急促地响了起来。
许洁接起听筒,听了两句,捂住话筒,将电话递了过来:“江海省,王长林王总。”
朱文浩接过听筒:“王总,市府的茶可还合胃口?”
电话那头,王长林的声音透着几分商海老狐狸的圆滑与试探:“林市长给出的条件堪称丰厚,税收全返,土地白送。董事会那边,确实有了倾向。”
“‘千金之裘,非一狐之腋’。”朱文浩靠向皮椅,语气闲散,仿佛在聊家常,“市区新区的地是平的,可环保指标、用工成本这两本暗账,王总的财务团队想必算清楚了。在那边建厂,每亩地的全要素开支,远超黑石。”
王长林在那头沉默了半晌,随后传来一阵爽朗的笑声,那股客套的试探荡然无存。
“朱县长这双眼,看得比算盘还准。”王长林不再遮掩,“昨晚总部连夜开了会,定了‘飞地模式’的盘子。二期制造主厂房落户东部新区,承接市里的政策红利,这算给林市长一个面子。但核心研发中心、区域仓储分拨以及技工培训基地,全部留在黑石协作区。江海省的钱,要的是不折腾。黑石镇的规矩,我们信得过。”
好一招暗度陈仓!将重资产的空壳留给市府赚吆喝,把高利润、高附加值的核心脑髓全留在清江县!
“王总是个痛快人。”朱文浩挂断电话,看向顾明川,“江海省的资金,自已选了路。”
顾明川一巴掌拍在大腿上,多日的郁结一扫而空:“他妈的!林毅成砸了二十亿去抬轿子,结果只捞着个生产车间,最肥的那块肉全进了咱们的碗里!”
“稳住基本盘,这是底气。”朱文浩站起身,“我去一趟供水二期现场。招商和维稳的盘子,县府办盯紧。”
黑水村的供水工程现场,泥土翻卷。
朱文浩踩着胶鞋,站在刚挖开的沟渠旁,和技术员核对地下管网的走向。不远处,老村长带着几个村民正将粗壮的pvc管材抬下卡车。
“天干物燥,这管子埋深半尺,冬天冻不着。”朱文浩指着图纸,叮嘱施工队长。
身后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