坤宁宫正殿的家宴,设在午时。
殿内十二扇朱红菱花门大敞着,阳光明晃晃泼进来,将金砖地照得一片白。
殿角四座青铜冰鉴里镇着冰块,丝丝凉气混着美酒的香。
皇上与皇后端坐北面主位。皇上今日穿了身绛紫团龙常服,多了几分家常的温和。皇后穿着杏黄凤穿牡丹大衫,笑容端庄,亲手为皇上布碗碟。
东首坐着杨妃。她是五皇子永骁与九皇子常宁的生母,出身将门,性子爽利。今日她穿了身湖蓝织金褙子,发间一支点翠大簪,笑得眼角细纹都舒展开――两个儿子都在跟前,一个英武,一个稚嫩可爱,她如何不开心?
西首一排席位空着,是留给皇子们的。
皇子们依次行礼入座。
宫人如流水般奉上菜肴。都是家宴常例的菜式:樱桃肉晶莹剔透,一盅盅蟹粉狮子头盛在青瓷钵里,香气氤氲。
可永晟的目光,却不由自主地往东边空着的那处瞟。
徐嫔没来。
不止今日。近半年来,但凡皇家宴会,徐嫔似乎……极少出现。
此刻看着杨妃和皇后笑晏晏,单单自己生母不在。委屈猛地冲上喉咙。
他放下银箸:
“父皇,徐嫔母亲……今日不来么?”
殿内霎时一静。
皇上脸上的笑意淡了些,手中的茶盏轻轻搁下。刘德海立在御座后头,急得朝永晟使眼色,眼珠子都快斜出去了。
永晟看见了,却只觉得困惑――为何不能问?那是他母亲。
“永晟,”皇上开口,声音听不出喜怒,“朕听说,今日是徐嫔亲自送你到文渊阁的?”
永晟点头:“是。母亲她……”
“一个宫妃,”皇上打断他,语气依旧平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将皇子送到议事之处,手伸得太长了。”
永晟脸色一白。
“你是皇子,该有自己的眼界和担当。总跟在母亲裙裾边,像什么样子?”皇上看着他,眼神里有失望,也有告诫,“朕这话,是为你好。”
每一个字,都像耳光,扇在永晟脸上。父皇当众斥责徐嫔,无异于将他的脸面撕下来,扔在地上踩。他攥紧桌布,只觉得满殿的笑语都像在嘲讽他――母亲的关心明明是真心,怎么到了父皇嘴里,就成了“手伸太长”?
他张了张嘴,想辩解说母亲只是关心则乱,想说她并无他意――
“好了好了,”皇后适时出声,笑容温婉,“今日是家宴,不说这些。永晟,尝尝这樱桃肉,御膳房新来的南边厨子做的,你父皇都说好。”
她亲自示意宫人为永晟布菜。
殿内的说笑声重新响起。杨妃说着常宁的趣事,逗得帝后开怀。皇上问起永骁军务,他答得条理清晰。太子话不多,但一派主人气度,偶尔示意宫人给常宁添些软烂的吃食,照顾得妥帖。
唯有永晟,像个局外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