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初四,谷雨。
雨是前半夜停的,庭中那几株西府海棠开到了尾声,粉白花瓣被雨水打落了大半,湿漉漉地贴在青石板上,像褪了色的胭脂。
储秀宫偏殿里,熏笼燃着清淡的果木香,一丝丝暖意混着微甜的香气,勉强驱散连日阴雨带来的、闷涩的潮气。
江才人歪在临窗的榻上,左手腕搭着小腹――那里还平坦着,瞧不出什么。太医半个月前诊出的喜脉,眼下已是一个半月的身子了。
皇上那日听了,多拨了几个粗使的下人侍候,更是当即允诺,待龙嗣平安落地,不论男女,就晋江才人为嫔。
此刻,江才人正提笔写家书。除了报平安,还封了一大包银票,托可靠的人带出宫去。靖远伯府的日子,终究是有盼头了――父亲前阵子在信里说,若能再得些打点,哥哥或许能谋个实缺。
笔尖在宣纸上留下娟秀的字迹,她的嘴角噙着一丝极淡的笑意。
春儿捧着一盅刚炖好的燕窝进来。盅盖掀开,热气裹着一股淡淡的腥飘出来。这不是正经的燕盏,是些零碎的燕碎,汤色浑浊,浮着几根挑不净的绒毛。
“内务府今儿送来的,”春儿声音低低的,“说是……上好的血燕都紧着长春宫那边了,六皇子近来咳嗽。”
江才人笔尖顿了顿,一滴墨在信纸上洇开一小团。她没抬眼,只轻轻“嗯”了一声。
自她有孕的消息坐实,她明里暗里给徐妃找不痛快,就没停过。皇上面前,她话里话外透着委屈;仗着身孕,也扣过长春宫几回份例里的好东西。她自然不屑这些蝇头小利,她要的,是闹得皇上心烦。
徐妃岂是省油的灯?送过发霉的参,也“误”送过几样与安胎药相克的食物。手段都不高明,却足够恶心人。江才人也毫不客气,次次都闹到御前。
果然,皇帝被这两个女人之间永无休止的鸡毛蒜皮闹得头疼。一边是育有皇子、母家势大的旧人,一边是怀着他骨肉、正娇怯需要呵护的新宠。干脆,眼不见为净,两边都冷着了。
徐妃是失宠了,至少表面上是。可储秀宫却也冷清下来。往日殷勤踏破门槛的内务府太监,脚步也疏了。送来的东西份例未减,可那成色、那用心,到底不一样了。就像这盅燕窝,碎得不成样子,像谁吃剩下的边角料。
春儿看着那盅浑浊的燕碎,心头滋味难辨。
这正是她当初所求――用自己的伤疤当引,去试小主的底,去赌一条路。如今路现了,底也试着了,局面,是她亲手推出来的。
可当那些热闹如潮水般退去;当小主眼底那种清凌凌的书卷气,被一种不得不直面炎凉的、沉默的倦怠取代时,春儿却尝到了喉咙里泛起的锈味。
她分不清这涩意是什么。是歉疚?还是……一种更冰冷的了然――原来把人拽进自己要的路,看着对方真的陷进去,心里并不会好受。
江才人搁下笔,抬眼看向她。目光温和得近乎慈悲,甚至带着点安抚的笑意,仿佛看穿了春儿那点说不出口的挣扎:“怎么愣着?”
她伸手,指尖拂过盅沿,“这宫里,不是东风压了西风,就是西风压了东风。我与她,注定是站不到一处的。”她顿了顿,抚上小腹,像要说服谁,“如今这样,也好。关起门,咱们三个清清静静地过日子,比什么都强。”
她说得坦然,春儿心里那点愧疚却未散,反而沉甸甸地坠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