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上叹了口气,站起身,亲自伸手去搀扶江才人。
“你身子还没好全,先去里头歇着吧。”
江才人却侧身避开了那只手,摇摇头:“这件事涉及到嫔妾的孩儿,就让我在这儿等着吧。”
皇上被不软不硬地顶了一句,脸上的温和褪了些。他重重踱回椅子旁坐下,端起茶盏,不再说话。那盏茶在他手里,热气袅袅地升起来,隔在他和她之间,像一道虚虚的墙。
皇后看了皇上一眼,笑着对江才人道:“江妹妹坐吧,跪着伤身子。皇上在这儿陪着等,便是最大的心了。”
小主脸上露出一丝感激的笑,朝皇后轻轻点点头。
长久的寂静。
春儿扶着小主坐在绣凳上。又跪下身,垂着眼,她只能看见眼前那一小片砖地。青砖的缝隙里嵌着一点陈年的灰,有一道细细的裂纹从她膝边延伸出去,弯弯曲曲的,不知道通向哪里。
外头终于有脚步声传来。
帘子掀开,四五个太监走进来。领头的那一个,春儿认得。
张公公。
慎刑司那个张公公。常跟在刘德海身边,给进宝行过刑的那个。
春儿浑身的血像被抽走了一瞬,僵在那里。
张公公却似没看到她。他走到皇帝面前,跪下,毕恭毕敬地呈上一个木碟,上头有一个茶壶,两个茶盏。
“回皇上,奴婢查验了今日泡茶盛茶的器皿。长春宫的小厨房还未清洗,这是当场取来的。”
皇上看了一眼,道:“让江才人认认,是不是这个。”
春儿抬眼。白瓷青花的,杯身上绘着缠枝莲纹,正是小主用过的那一套。她向小主微微点了点头。
皇上这才挥手:“方太医。”
方太医上前接过,把茶壶和茶盏凑到灯下,细细看了一会儿。手指伸进去,沾了一点残余的茶汤,放进嘴里抿了抿。
“回皇上,这茶里的材料,和储秀宫查到的一致。主材确是薏仁和赤小豆,没有不对的。”
江才人脸色白了一瞬,转头看向徐妃。
徐妃一直低垂着的脸上,忽然露出一点笑意。
那笑意很淡,淡得像水面上一闪而过的光。它从嘴角浮起来,很快就被隐藏在烛光照不亮的阴影里了。
可江才人看见了。
那笑意落在她眼睛里,像一颗沙子,磨得眼睛刺疼。愤怒、荒谬从心底涌上来。
她猛地站起来。
“不可能。”她的声音变了调,失去了往日的自持,尖得有些刺耳,“一定是哪里没查到,这茶盏只是样子相似,说不定不是同一个!再查一次……”
“够了。”
皇帝的声音沉下来。
那声音不重,却像一座山,把所有的声音都压住了。
殿里静了一瞬。静得能听见灯芯燃烧的声音,噼啪,噼啪。
皇帝看着江才人。那目光里有疲惫,还有一丝她看不懂的东西――是失望?还是厌倦?
江才人仰着脸,等着他开口。
可他只是看着她,看着那张肿还没消完的脸,看着那双湿着的、红着的眼睛,看着那眼睛里慢慢浮起来的、不敢相信的光。
然后他叹了口气。
“怎的如此不识大体。”
声音不高,甚至不算冷。像是平铺直叙地给江才人下了一种判决。
“这大半夜,查也查了,陪你闹了一通,你还想要朕如何?”
她浑身冰凉,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望着眼前陡然陌生的脸。
这张脸她看了无数次:含情的,温柔的,心疼的。可此刻,全都消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