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寒衣看了看院子。
楚寒衣看了看院子。
院子不大,长满了草,高的到她膝盖,矮的也有脚踝那么深。
院子中间那条路倒是被王五踩出来了,从院门到屋门口,弯弯曲曲一条土路,两边的草还立着,中间的草被他踩趴下了,踩得平平的,走上去软软的。
她喝了口水,说:“我来吧。”
王五愣了一下:“你会割草?”
楚寒衣看着他,没说话。
她拿过那把镰刀,走到院子中间,弯腰,挥刀,一片草倒下去。
动作干脆利落,不比他磨刀的那股认真劲儿差。
她割得快,不多一会儿,院子中间就空出一大片。
她把割下来的草拢成一堆,抱到墙角堆好。
王五站在门口,看着她忙活,脸上带着一种说不清的表情。
“你歇着吧,”楚寒衣说,“伤还没好利索。”
王五摇摇头,没动。他就站在那儿,看着她割草,看着她把草堆起来,看着她蹲下去拔那些镰刀割不着的短根。看着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
楚寒衣回头看了他一眼。
“笑什么?”她问。
王五说“没见过你这样”
楚寒衣没理他,继续拔草。
那天下午,王五找了块木板,在院子里钉了个架子,把那些割下来的草铺上去晒。
他说草晒干了可以铺床,软和,比干草舒服。
楚寒衣看着他忙活,想搭把手,王五不让,说这是粗活,你歇着。
她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转身去灶房了。
灶房里那口锅她刷了好几遍,总算刷出点铁的颜色来。
她在灶台上翻了翻,找到半罐子盐,罐子口裂了,盐结成了硬块,她用刀背敲碎了,装进碗里。
又找到一小罐酱,闻着还没坏。
她把酱倒出来,兑了点水,搅匀了,搁在灶台上。
那天晚上,她做了一锅野菜粥,放了盐,放了酱。
粥煮得稠,野菜切得碎,搅在粥里,绿莹莹的,看着比前几天的有胃口。
王五喝了两碗,又添了一碗,喝完靠在墙上,摸着肚子,半天没说话。
楚寒衣坐在他对面,慢慢喝着粥。她喝得慢,一小口一小口的,像是在品什么好东西似的。王五看着她的碗,忽然问:“好喝不?”
楚寒衣点点头。
王五笑了,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脸上那道还没褪尽的伤疤跟着挤在一起,看着有点滑稽。
“那我明天去镇上买点米,”他说,“再买点肉,给你做顿好的。”
楚寒衣抬起头,看着他:“你会做?”
王五说:“这有什么不会的。”
楚寒衣愣了一下,然后低下头,继续喝粥。她没说话,但嘴角动了一下。
接下来的日子就这么一天一天过去了。
王五的伤好得差不多了,能跑能跳,就是还不能干重活。
他在院子里开了块地,说要种点菜。
楚寒衣看着他翻地,说你这地翻得不行,土都没打散。
王五不服气,说怎么不行,我种了半辈子地了。
楚寒衣没跟他争,拿过锄头,几下就把那块地翻好了,土打得又细又匀。
王五站在旁边,看着她干活,嘴张着,半天没合上。
“你这……你还会种地?”
楚寒衣把锄头递还给他,说:“不会。但看一遍就会了。”
王五接过锄头,愣在那儿,不知道是笑好还是哭好。
两人就这么搭着伙过日子。
楚寒衣做饭,王五烧火。
楚寒衣收拾屋子,王五劈柴。
楚寒衣去溪边打水,王五跟在后面提着桶。
他伤刚好,提不动满桶的,就提半桶,半桶也提不稳当,走一路洒一路,回到院子桶里只剩小半桶了。
他伤刚好,提不动满桶的,就提半桶,半桶也提不稳当,走一路洒一路,回到院子桶里只剩小半桶了。
楚寒衣也不说他,把桶接过去,倒进缸里,再去打一桶。
日子过得慢,慢得能听见太阳升起来的声音。
早上起来,楚寒衣在院子里活动活动筋骨,不想练剑,怕王五看见又说什么“你好厉害”之类的怪话。
她就站站桩,走走步子,把腿脚活动开了就收。
王五蹲在门口看她,她不练了他就站起来,去灶房烧火。
两个人吃饭,两个人干活,两个人坐在院子里看月亮。
话不多,但也不觉得闷。
有时候王五说两句,她就听着,偶尔应一声。
有时候她说一句,王五就高兴半天,颠颠地跑前跑后,也不知道高兴什么。
有一天晚上,月亮特别大,照得院子里亮堂堂的。
两人坐在门槛上,楚寒衣靠着一边的门框,王五靠着另一边。
虫子在叫,叫一阵歇一阵,歇一阵又叫起来。
王五问她:“怎么样,在这住得习惯不。”
楚寒衣没说话,转过头,看着他。
他仰着脸,看着月亮,脸上带着一种她从来没见过的表情。
不是笑,不是乐,是一种很安静的东西,像这月光一样,淡淡的,照在人身上,不冷也不热,就是让人舒服。
她收回目光,也看着月亮。
月光照在她身上,照在她手上。
那双手,杀过人的手,现在干干净净的,指甲剪得整整齐齐,指缝里没有血,只有白天劈柴时沾上的木屑。
她把手翻过来看了看,掌心的茧子还在,厚厚的,硬硬的,那是练了几十年功夫磨出来的。
这些茧子不会消失,就像她这个人,再怎么想过普通日子,也变不成普通人。
但她这会儿不想那些事。
不想师哥,不想江湖,不想那些欠下的债。
她就想坐在这儿,看着月亮,听着虫叫,旁边有个人,不吵不闹,就这么待着。
她忽然开口:“王五。”
王五应了一声。
楚寒衣说:“你说这种平静日子,能过多久?”
王五愣了一下,转过头看着她。她脸上没什么表情,还是那样冷冷的,但他总觉得她这会儿不太一样。
“你想过多久就过多久。”他说。
楚寒衣没接话。
王五又补了一句:“反正我哪儿都不去。”
她坐在这儿,跟他一起看月亮,听他说话,看他忙前忙后,看他蹲在门口等她起来,看他端着碗喝粥喝得呼呼响,看他傻乎乎地笑——这个人傻是傻了点,但跟他待着,不累。
不累,这两个字,在她这儿,比什么都重。
她这半辈子,跟谁待着都累。跟师哥待着,得忍着,得等着,得猜他到底什么意思。跟江湖上的人待着,得防着,得杀着,得随时准备拼命。
只有跟王五待着,什么都不用想。他就蹲在那儿,傻乎乎的,等着她说话。
她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
“睡吧。”她说。
王五抬起头,看着她。月光照在她脸上,照得她的轮廓软了一些,不像白天那么硬。
“好。”他说。
楚寒衣进屋了。
王五坐在门槛上,看着那扇关上的门,看了很久。
月亮从东边走到头顶,又往西边偏了偏,他才站起来,拍拍屁股上的土,往自己那屋走。
走了两步,他回头看了一眼,那扇门关着,里头黑漆漆的,没有光,也没有声音。
但他知道她在里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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