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庙里弥漫着一股浓重的血腥气。
火堆被溅上来的血浇得暗了下去,只剩几缕残烟在焦黑的木柴间盘旋。
冯三爷带着人将地上的尸首一具一具拖到墙角,刀兵磕碰的声响在空荡荡的庙里回荡。
楚寒衣把剑往身旁一插,剑刃入地三寸,立在血泊中微微颤鸣。
她蹲在王五跟前,伸手去解他腕上的绳索。
那绳子勒得极紧,在皮肉里陷了半寸深,被血浸透了,一碰就往外渗红。
她割断最后一圈的时候,王五整个人往前栽倒,她一把接住了他。
他脸上已经没有一块好地方了。
左眼肿得完全睁不开,右眼半阖着,眼珠子灰蒙蒙的,蒙着一层雾。
血和泥糊在他脸上,干了又湿,湿了又干,结成了一层灰褐色的硬壳。
嘴唇上全是咬破的口子,嘴里还有血,顺着嘴角往下淌,滴在她袖子上,热了一瞬,很快就凉了。
“王五。”她喊他。
他的眼皮动了一下,又不动了。
她伸手探了探他的鼻息,极弱,若有若无。
她把他往怀里拢了拢,一只手托着他的后脑勺,让他的脸靠在自己肩窝里。
她的声音放得很低,低到只有他能听见:“我没有要赶你走。那天是我错了。那些话是他们胡说,我从来就没有……你别——”
她说不下去了。
话堵在嗓子眼里,像一团浸了水的棉花。
她把脸埋进他的头发里,闻见血和汗和泥土混在一起的味道。
他的手搭在她膝盖上,冷得像一块石头。
他的手没有动。他的呼吸轻得几乎探不到,胸口连最微弱的起伏都没有。
陶红英站在破庙门口,手里握着剑,没有往里走。
冯三爷站在她旁边,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看见楚寒衣抱着王五蹲在血泊里的样子,又把话咽回去了。
天地会的几个弟兄正在翻查地上的尸首,有人捡起林彻摔在血泊里的那个小木盒,递给冯三爷。
林彻瘫在柱脚上,还没断气,但右肩的剑创已经让他连抬头的力气都没有了。
冯三爷蹲下来,在他怀里摸了一阵,摸出几只药囊,一一摊在地上。
“师父。”陶红英终于开口,声音很轻,“翠儿没走多远就遇上了我们的人,把事说了。是我的错,天地会没看好王五,这趟——”
“薛一帖呢。”楚寒衣打断她。她的声音不响,但每个字都冷得扎人。
陶红英顿了顿。
“薛先生没跟我们一起。我们撤的时候被官兵咬住了,他带药囊去找我们的时候和大队走散了,几个弟兄正护着他往这边来,但后头追得紧。”
“在哪儿。”
“往东两里地,山溪边上。”
楚寒衣把王五轻轻放平在地上,脱下自己的外裳叠了几折垫在他头底下。
她站起来,从地上拔出剑。
剑身上的血还没干,在残火映照下泛着暗红的光。
“看着他。”她说完这句话,人已经在庙门外了。
楚寒衣在林间穿行,树枝从她脸侧扫过,她连偏头都省了。
归元功第五层的真气在经脉中以从未有过的速度流转,她的脚步比追王五时更快,更轻,踩在枯叶上只留下一个浅浅的印子,风一过就没了。
山溪的水声从前方传来。
她穿过最后一片林子,看见溪边空地上横七竖八的火把——已经熄了大半,还在冒烟。
官兵约莫二十来个,围成两圈,外圈压阵,内圈正与几个天地会的人缠斗。
薛一帖被两个官兵逼得靠在溪边大石上,鹿皮药囊紧紧攥在手里,左腕包着浸了血的布条,身旁躺着一个天地会弟兄,胸口挨了一刀,已经不动了。
护着薛一帖的几个天地会弟兄已折损大半,剩下的背靠背守在他身前,刀口豁了,胳膊上的血顺着刀刃往下滴,眼看就要撑不住。
楚寒衣没有停。
她从天而降,一剑削断了正朝薛一帖逼近的官兵的长刀,那人惊惧转头,她剑锋一扫,血溅在溪石上,把溪水染红了一缕,身子栽进溪中,激起一片水花。
外圈的官兵齐齐转过身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