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看着要到家了,王五脚下不自觉地快了些,又慢下来,回头看了一眼。楚寒衣肩上挎着褡裢,手里提着干粮袋子,步子不急不缓。
村口的老槐树底下坐着几个老头,正晒日头。
有人先看见了王五,拿胳膊肘捅了捅旁边的人,几个老头齐刷刷抬起头来。
王五走在前面,空着两只手,腰板比以前直了不少,步子也比从前迈得大。
楚寒衣跟在后面,背上背着包袱,腰间挂着剑,走得不快不慢,始终落后他半步。
几个老头面面相觑。
一个张了张嘴,烟锅从嘴角滑下来也没察觉;另一个眯着眼看了半晌,喃喃说了句“那不是王五么”,语气拿捏不准。
没有人答话。
他们看着那两个人一前一后从槐树下走过,王五冲他们点了点头,咧嘴笑了一下,楚寒衣微微低着头,脚步没停。
翠儿正在院子里喂鸡。她端着簸箕站在院子中间,抓了把谷糠撒出去,鸡扑棱着翅膀围过来抢。院门敞着,她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
先走进来的是王五。
他跨进院门,空着两只手,步子稳稳当当的,脸上带着一种她很久没见过的神色。
翠儿愣了一下,手里的簸箕停在半空中。
然后她看见了楚寒衣。
楚寒衣跟在王五身后,背上背着包袱,肩上挂着褡裢,手里还提着干粮袋子。
那身黑衣还是那身黑衣,那把剑还是那把剑,可她走路的姿态跟从前不一样了,具体那不一样也说不清以前步子比他慢半拍,不抢前,不落后。
她低着头,目光落在王五的脚后跟上,一路跟着他跨进院子。
翠儿张了张嘴,手里的簸箕终于脱了手,谷糠撒了一地。
鸡扑棱着翅膀四散跑开,一只母鸡慌不择路地从王五脚边窜过去,他往旁边让了半步,说了句:“回来了。”
楚寒衣在王五身后半步远的地方停下来。她把包袱从肩上卸下,放在井沿上,又把干粮袋子搁在旁边。然后她转过身来,正对着翠儿。
她整理了一下衣襟,双手交叠在身前,微微屈膝,低头颔首。
“姐姐。”
翠儿整个人僵在那里。
她嘴巴张着,眼珠子瞪得溜圆,看看楚寒衣,又看看王五,再看看楚寒衣。
楚寒衣保持着屈膝的姿势,没有起身,微微低着头,等着她发话。
“你……你起来……”翠儿终于挤出几个字,声音发飘,尾音往上翘了一下又落下来,“你干啥呢这是……”
楚寒衣直起身,双手还交叠在身前,语气平静:“这是礼数。妾身从前不懂规矩,让姐姐见笑了。”
翠儿彻底懵了。
她站在院子中间,脚边是撒了一地的谷糠和还在扑腾的母鸡,整个人像被人迎面拍了一砖,什么反应都来不及做,就那么愣愣地看着楚寒衣弯腰提起井沿上的包袱,转身往东厢房走去。
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她一眼,微微屈膝:“灶上还温着水,妾身先去收拾屋子,晚饭前再来给姐姐请安。”说完推门进去了。
翠儿还站在原地,嘴唇翕动了好几下,一个字也没说出来。
一只母鸡小心翼翼地凑回来啄地上的谷糠,从她脚面上踩过去,她都没动。
晚饭已经做的差不多了,锅铲碰锅沿的声音比平时响了不是一点半点。
王五进去想帮忙,被她拿锅铲赶了出来。
楚寒衣从东厢房出来,走到灶房门口,微微屈膝问了句“姐姐可要帮手”,翠儿头也没回说了句“不用”,声音发紧。
楚寒衣应了一声,退到堂屋里,在桌边站定了。
楚寒衣应了一声,退到堂屋里,在桌边站定了。
王五坐在桌边,看看灶房又看看楚寒衣,搓了搓手,没说话。
菜端上桌,三副碗筷。
翠儿在正位上坐下来,王五坐在她旁边,楚寒衣坐在最下首。
翠儿拿起筷子,又放下了,看看王五又看看楚寒衣,欲又止。
王五端起碗扒了口饭,嚼了两下,含含糊糊说了句“这阵子在外头吃的都不如家里”。
翠儿没接话。
楚寒衣夹了筷菜搁在王五碗里,动作自然而寻常,夹完了才端起自己的碗。
翠儿看见这一幕,筷子在碗沿上停了一息,又继续夹菜。
吃完饭,楚寒衣站起来收拾碗筷。
翠儿正要起身,楚寒衣已经端起了碗,微微低头说了句“姐姐歇着,妾身来”。
翠儿的手悬在半空中,又放下了。
她看着楚寒衣端着碗进了灶房,里头传来水声和碗筷碰撞的声响。
翠儿站起来走到灶房门口,看见楚寒衣正挽着袖子洗碗,月光从灶房的小窗照进来,落在她手臂上,那上面有几道旧伤疤。
她洗得很仔细,一只碗冲三遍,指腹沿着碗沿转一圈才放下。
翠儿靠在门框上看了好一会儿,转身回了正屋。
王五正蹲在堂屋门口拿草棍拨鞋底的泥,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翠儿走到他跟前站定,压低嗓子:“你过来。”
王五把草棍搁在门框外头,跟着她进了正屋。翠儿把门掩上,转过身来盯着他,目光在他脸上扫了一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