翠儿走了。
王五送她回去,两人又消失在林子边。
月光照在他们身上,照在那条山路上,照在那片黑乎乎的林子口。
楚寒衣站在院子里,看着那两个人影越走越远,最后什么也看不见了。
太荒唐了。
楚寒衣觉得胸口堵得慌。
她站起来,在屋里走了几步。地上坑坑洼洼的,她一脚深一脚浅,走到窗边,又走回来。
她想起翠儿刚才那个眼神。那样的日子,以后怎么过?
楚寒衣在屋里走来走去,走了一会儿,又停下来。
地上有个破凳子,她一脚踢开。凳子飞出去,撞在墙上,啪的一声,散架了。
她看着那堆烂木头,愣了一会儿。
从那天晚上以后,日子又过了十来天。
翠儿没有再闹,也没有再哭。
她搬回来看过王五两次,站在门口往里瞅一眼,见他还躺着,就走了。
楚寒衣在灶房里熬药的时候,她也不进来,蹲在院子里择菜,择完了放在灶房门口,也不多话。
楚寒衣有时候出来,看见她蹲在墙根底下,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听见脚步声,她就抬起头,看楚寒衣一眼,然后又低下头去。
那眼神说不清是什么。不是恨,也不是怕,就是木木的,像是什么都无所谓了。
王五的伤好得差不多了,能走能跳,就是还不能干重活。
楚寒衣有时候在院子里活动筋骨,他就蹲在旁边看,也不出声。
她收了功,他就递上布巾。
她接过来擦汗,他就又蹲回去,像一条等骨头的狗。
两个人不怎么说话,但院子小,低头不见抬头见,她走到哪儿,他的眼睛就跟到哪儿。
那天傍晚,两人坐在门槛上,谁也没说话。太阳落下去一半,天边烧得通红。王五忽然开口:“那个……官府那边的事,得办了。”
楚寒衣转过头看他。
王五说:“就是……文书。得上衙门去登记,才算数。”他挠挠头,有点不好意思,“咱这村里,不像大户人家,写个婚书就行。得上衙门,有官府的印,才算正经的。”
楚寒衣没说话。天边的红色正在一点一点暗下去。
“行。”她说。
王五咧嘴笑了,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脸上的伤疤跟着挤在一起,看着有点滑稽。
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说:“那我明天去镇上打听打听,看衙门哪天当值,需要带什么东西。”
他絮絮叨叨地说着,在院子里转来转去,比划着日子,算着路程,忙得不亦乐乎。
楚寒衣坐在门槛上,看着他忙活,听着他说话,偶尔应一声。
太阳完全落下去了,院子里暗下来,王五的身影在暮色里晃来晃去,像一团移动的影子。
那天晚上,翠儿来了。
她站在院门口,没有进来,就那么站着。月光照在她身上,照得她的影子拉得老长。
王五正在院子里劈柴,看见她,愣了一下,放下斧头走过去。
“你咋来了?”
翠儿没说话,往里看了一眼。楚寒衣坐在门槛上,也看着她。两个人隔着半个院子,目光碰了一下,翠儿就把眼睛移开了。
“我不是说,”她开口,声音很轻,“你们要去衙门办文书。”
王五愣了一下,回头看了楚寒衣一眼,又转回去。
“嗯,”他说,“明天去镇上打听打听。”
翠儿点了点头,站了一会儿,又问:“那……我呢?”
王五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翠儿说:“你答应过我的。”
王五的脸一下子红了,他搓着手,回头看了楚寒衣一眼,像是想说什么又不敢说。楚寒衣站起来,走到院门口,站在王五旁边。
“她说的事,我跟她说。”楚寒衣开口,声音很平。
翠儿抬起头,看着她。月光照在楚寒衣脸上,那张脸还是冷冷的,什么表情也没有。翠儿看了她一会儿,又低下头。
翠儿抬起头,看着她。月光照在楚寒衣脸上,那张脸还是冷冷的,什么表情也没有。翠儿看了她一会儿,又低下头。
“我不是要闹,”她说,声音很轻,“我就是……想问问。”
楚寒衣看着她。
翠儿站在那儿,低着头,两只手绞着衣角,肩膀缩着,整个人看起来小小的,瘦瘦的,像是风一吹就能倒。
她想起那天晚上翠儿坐在地上哭的样子。
“你放心,”她说,“答应你的事,不会变。”
翠儿抬起头,眼睛里亮了一下,又暗下去。
“嗯。”她说,然后转身走了。
月光照着她的背影,走得很快,像是怕多待一会儿就会被人赶走似的。
楚寒衣站在院门口,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林子边上,站了很久。
王五站在她旁边,也不敢说话,就那么站着。
风从林子里吹过来,凉飕飕的,带着泥土和草叶的气味。
“回去睡吧。”楚寒衣说,转身进了院子。
第二天一早,三个人一起往镇上走。
王五走在前头,楚寒衣跟在后头,翠儿走在最后面。
三个人谁也不说话,只听见脚步声,沙沙沙,踩在土路上,踩在落叶上,踩在碎石子上。
太阳从东边升起来,照在他们身上,把影子拉得老长。
走了半个时辰,翠儿落在后面了。
楚寒衣回头看了一眼,她低着头,走得很慢,像是怕踩到什么似的。
脚上那双鞋已经磨得不成样子了,鞋帮上裂着口子,鞋底磨得薄了,走一步,地上的石子就硌一下。
楚寒衣放慢了步子,等她跟上来。
翠儿走到她旁边,也不说话,就那么低着头走。楚寒衣也不说话,两个人并排走着,谁也不看谁。
又走了半个时辰,到了镇上。
镇上不大,就一条街,两边开着几间铺子,卖布的,卖粮的,卖杂货的。
衙门在街东头,是一间不大的屋子,门口蹲着两个石狮子,门楣上挂着一块匾,写着“巡检司”三个字。
王五先进去打听。
楚寒衣和翠儿站在门口等着。
翠儿站在那儿,低着头,两只手绞着衣角,身子微微发抖。
楚寒衣看了她一眼,不知道她是冷还是怕。
过了一会儿,王五出来了,脸上带着笑。
“成了,”他说,“今天当值,能办。”
三个人进了衙门。
里头不大,一张桌子,一把椅子,墙上挂着几张告示,角落里堆着些案卷。
一个师爷坐在桌子后头,戴着瓜皮帽,鼻梁上架着一副老花镜,正在写什么东西。
他抬起头,看了他们一眼,又低下头继续写。
“等着。”他说。
三个人站在那儿,等着。
屋里很静,只听见毛笔在纸上沙沙响的声音。
翠儿站得离楚寒衣最近,楚寒衣能感觉到她在发抖,很轻的抖,像是冷,又像是怕。
她低着头,两只手攥着衣角,攥得手指头都白了。
楚寒衣看着她,心里头忽然有点不是滋味。
这个女人,十二年前没了爹,没了家,嫁了个不喜欢的男人,过了八年不清不淡的日子。
现在又要看着自己的丈夫娶别人,还要给人做小。
她这辈子,什么时候做过自己的主?
翠儿恨她。
可恨又能怎样?
她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女人,能拿她这个sharen不眨眼的女魔头怎么办?
她只能忍,只能低头,只能在这间小衙门里,等着别人决定她的身份。
她只能忍,只能低头,只能在这间小衙门里,等着别人决定她的身份。
楚寒衣收回目光,看着墙上那张告示。
告示上的字迹模糊了,她一个字也看不清。
她只是不想再看翠儿了。
不是讨厌,是心虚。
那双眼睛像一面镜子,照出她手上洗不掉的血。
她这辈子sharen从不手软,此刻站在这间小衙门里,却被一个不会武功的农妇看得浑身不自在。
过了好一会儿,师爷放下笔,抬起头,摘下老花镜,看着他们。
“什么事?”
王五上前一步,拱了拱手:“师爷,我们……我们来办婚书。”
师爷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他身后的两个女人,眉头皱了皱。
“哪个是你媳妇?”
王五张了张嘴,回头看了楚寒衣一眼,又看了翠儿一眼,脸上露出为难的神色。
“这……”他挠挠头,“两个都是。”
师爷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两个?”他问,“哪个是正妻?哪个是妾?”
王五张了张嘴,不知道怎么回答。他回过头,看着楚寒衣,又看着翠儿,脸上红一阵白一阵的。
翠儿站在那儿,低着头,两只手绞着衣角,绞得指节都发白了。
她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又过了一会儿,她忽然抬起头,声音又轻又涩,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
“我做小。”
楚寒衣愣了一下,转头看她。翠儿的脸白得像纸,嘴唇也没有血色,但那双绞着衣角的手已经放下了,垂在身侧攥成了拳。
师爷看了看她,又看了看楚寒衣,手里的笔蘸了蘸墨,准备写。
楚寒衣忽然往前走了一步。
“等等。”她说。
师爷的笔停在空中。王五看着她,翠儿也看着她。
楚寒衣当然知道翠儿为什么抢着说做小。
她不是想让,她是怕。
怕楚寒衣反悔,怕这道门她进不来,怕连做小的资格都没有。
她没有别的地方可去,所以抢在所有人开口之前,先把最卑贱的位置占了。
她不是在争,她是在求。
楚寒衣看着她,心里头忽然有一个念头冒出来。
这个念头来得很快,很突然,连她自己都吓了一跳。
她不知道为什么会有这个念头,也不知道为什么会在这一刻冒出来。
她只是看着翠儿那张脸,看着她那双眼睛,看着她攥得发白的指节,忽然觉得——
让翠儿当正妻算了。
反正她是后进门的,翠儿先进门,翠儿当正妻,天经地义。
她当了妾,也没人能欺负她。
翠儿手无缚鸡之力,连只鸡都不敢杀。
她呢?
sharen不眨眼,一脚能踢死一头牛。
她给翠儿当妾,翠儿敢使唤她?
翠儿敢欺负她?
这个念头在她脑子里转了一瞬,然后她就开口了。
“我当妾。”
声音很平,很稳,像是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
师爷的笔停在半空中,抬起头看着她。
王五站在旁边,嘴张着,眼睛瞪得老大,像是被人当头浇了一盆冷水,整个人都僵住了。
王五站在旁边,嘴张着,眼睛瞪得老大,像是被人当头浇了一盆冷水,整个人都僵住了。
翠儿也愣住了,她抬起头,看着楚寒衣,眼睛里的光一闪一闪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说不出来。
屋里安静了好一会儿。
师爷看着楚寒衣,又看了看翠儿,上下打量了一遍,眉头还是皱着。
“你确定?”他问。
楚寒衣点点头。
师爷又看了看翠儿。
她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旧衣裳,袖口磨出了毛边,脚上那双布鞋裂着口子,露着脚趾头。
整个人又瘦又小,像是从哪个破落户里跑出来的。
她的嘴唇翕动了几下,像是想说什么,却什么也说不出来,只是站在那里,两只手交握着,指节还在微微发颤。
师爷收回目光,看了楚寒衣一眼。
这女人虽然也穿着粗布衣裳,但站在那里,腰板挺得笔直,眼神不卑不亢,浑身上下透着一股说不出的气势。
这样的人,给那个缩在墙角的女人当妾?
师爷看了她一眼,又低下头,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纸,蘸了蘸墨。
“姓名?”
“王五。”王五赶紧说,声音还有点抖。
“年岁?”
“二十三。”
“籍贯?”
王五报了村名。师爷记下了,又问:“正妻姓名?”
王五看了翠儿一眼,翠儿低着头,不说话。
“翠儿,”王五说,“姓……姓李。”
师爷记下了,又问:“妾室姓名?”
王五看了楚寒衣一眼。
“楚寒衣。”她说。
师爷的手顿了一下,抬起头看着她。
“楚寒衣?”他重复了一遍,像是觉得这个名字在哪儿听过。
楚寒衣看着他,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
师爷看了她一会儿,又低下头,把名字记下了。
“年岁?”
楚寒衣说:“四十有三。”
师爷又看了她一眼,没说什么,记下了。他从抽屉里拿出另一张纸,在上面写了几行字,又盖上印章,递给他们。
“拿着这个,去县里换正式的婚书。”
王五接过纸,看了看,上头写着几行字,他认不全,但看见了自己的名字,看见了翠儿的名字,看见了楚寒衣的名字。
楚寒衣的名字后面,写着一个小小的“妾”字。
他把纸叠好,揣进怀里,从怀里掏出几文钱,放在桌上。
师爷收了钱,挥了挥手:“行了,走吧。”
三个人出了衙门。外头的太阳已经升到头顶了,照得街上亮晃晃的。
王五站在门口,把那张纸又掏出来看了看,看了半天,抬起头,看着楚寒衣。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不知道怎么说。
楚寒衣没看他,站在街边上,看着街上来来往往的人。
挑担的,推车的,赶驴的,抱孩子的。
人来人往,谁也不看谁。
王五走过去,站在她旁边,小声说:“你……你怎么说自己是妾?”
楚寒衣没说话。
翠儿站在门口,低着头,两只手还绞着衣角,眼泪一滴一滴地往下掉,滴在地上,一个印子一个印子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