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房子修好了。
说是修,其实跟重盖差不多。
原先的房子烧得只剩几堵歪墙,王五请了村里几个壮劳力——吴大郎、李二牛,连陈老拐也瘸着腿来帮着搬抬。
木头是上后山砍的,土坯是在河边自己打的,屋顶的茅草是翠儿和秀芹她们几个女人去割的。
忙活了两个多月,三间正屋、一间灶房、一间东厢房,总算立起来了。
新房比原来敞亮些。
墙是新土夯的,厚实,凑近了能闻到生土味儿。
屋顶的茅草铺了厚厚一层,下雨再没漏过。
院墙也重新砌了,比原先高出一截,门口立了两根木桩,王五说等开春了搭个棚子,夏天好乘凉。
院子里的焦土早就清干净了,王五把地翻了,撒了菜籽,如今已经冒出一层绿油油的苗。
搬家那天,三个人起了个大早。
山坳里那间破屋住了几个月,倒也没什么可舍不得的。
楚寒衣把自己的东西收进包袱——几件衣裳,几本书,那把剑。
她在屋里站了一会儿,四下看了看。
墙上还有她踢散架那把凳子留下的印子,她看了一眼,转身出去了。
王五和翠儿已经在门口等着。
王五背着个大包袱,手里还提着个篮子,里头塞满了零碎物件。
翠儿挎着个布包,另一只手拎着一只鸡——那鸡是她养的,舍不得丢。
楚寒衣出来的时候,两个人正蹲在门槛边说话,看见她,都站起来。
“走吧。”楚寒衣说。
三个人上了路。
王五走在前头,楚寒衣跟在后头,翠儿走在最后面。
太阳从东边探出头,把他们三道影子拉得老长。
翻过两个山头,走了大半个时辰,远远就望见了村子。
村子还是老样子。
几十户人家,土墙茅草顶,炊烟从各家屋顶上冒出来,一缕一缕的,散在晨风里。
村口那棵老槐树还在,树底下坐着几个老头,正晒太阳。
狗在路边溜达,鸡在墙角刨食,不知谁家的媳妇站在院子里喊孩子吃饭。
王五走到村口,树下的老头们抬起头,都笑了。
“王五回来了!”
“听说你家房子修好了?”
“这几个月住哪儿去了?”
王五笑着跟他们打招呼,脚下没停。楚寒衣跟在后头,从村口走过去的时候,那些老头忽然安静了。
他们看着她那身黑衣,看着她背上的剑。
她走得不快,一步一步,稳稳当当的,跟几个月前一模一样。
有人嘴巴张着忘了合,有人眼珠子瞪得老圆。
等她走远了,几个人才缓过神来,互相看了一眼,压低了嗓子。
“就是她吧?”
“就是她。黑罗刹。”
“还住王五家?”
“看着像是。”
“王五这小子,哪辈子修来的……”
后头的话没人接。
也没人敢大声。
那女人耳朵灵得很——上次王老六来闹事,隔着门用筷子就把人膝盖打了个窟窿。
谁知道这么大的动静她听不听得见?
几个老头你瞅瞅我,我瞅瞅你,都不吭声了。
王五家的院门大敞着,里头已经收拾妥当了。
王五家的院门大敞着,里头已经收拾妥当了。
正屋三间,中间是堂屋,摆着一张方桌几条板凳。
左边是王五和翠儿的屋,右边空着,说以后留个客人住的。
灶房挨着正屋,不大,但灶台是新砌的,锅碗瓢盆也全是新的。
东厢房在院子另一头,跟正屋隔着小半个院子,门口正对着那片菜地。
楚寒衣推门进去。屋里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墙上钉了颗钉子,挂剑用的。她把包袱搁在床上,把剑挂上去,回头看了看。
“挺好。”她说。
王五松了口气,咧嘴笑了。
翠儿在灶房里忙开了,点火烧水。
楚寒衣走出来,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蹲下去看了看那些刚出苗的菜,又走到院墙边,伸手比了比——到她肩膀,比原来高了一截。
门口那两根木桩立得有点歪,她看了一眼,没说什么。
王五从堂屋搬了把椅子出来,放在门口。
她看了他一眼,坐下来。
他又搬了一把,自己坐在旁边。
两个人就这么坐着,看院子里那片绿油油的菜苗,谁也不说话。
没过多久,院门口就来人了。
打头的是吴大郎,手里提着两条鱼,还滴着水。
后头跟着李二牛,怀里抱着一坛酒。
再后头是陈老拐,一瘸一拐的,手里拎着一只扑腾的鸡。
秀芹挎着个篮子,里头装着鸡蛋。
刘嫂抱了两匹布。
虎子躲在人群后头,探着脑袋往院子里瞄。
“王五!回来了也不吭一声!”吴大郎大嗓门嚷嚷着,把鱼往王五手里一塞,“河里刚打的,还蹦呢。”
李二牛把酒搁在门口:“贺你乔迁的。”
陈老拐把鸡递给翠儿:“自家养的,炖汤喝。”
秀芹把鸡蛋送进灶房,出来时看了楚寒衣一眼,笑了笑,又赶紧低下头。
刘嫂把那两匹布塞给翠儿,小声说:“给你和……给那位做身衣裳。”翠儿接过来,没说话。
王五招呼他们进屋坐。
几个人在堂屋里坐下来,叽叽喳喳说个没完——问房子花了多少钱,缺不缺东西,哪天办酒席请客。
王五一一应着,说多亏大伙儿帮忙,改天一定请。
吴大郎说着说着,往东厢房那边瞟了一眼,压低了嗓子:“那位……还住你们家?”
王五点点头。
李二牛也凑过来:“她不是走了吗?怎么又回来了?”
王五说:“没走。跟我一起回来的。”
几个人互相看了看,脸上露出那种“果然如此”的表情。
陈老拐捋了捋胡子:“我就说她不会走。那种高人能看上咱这地方,那是咱村的福分。”
吴大郎连声附和:“就是。她往这儿一住,谁敢欺负咱们村?上回土匪那事,要不是她……”他没说完,但谁都知道下半句是什么。
那回土匪来劫村,一个女人追进林子,三四十号人一个没放过。
那场面,这辈子都忘不了。
秀芹在灶房里给翠儿打下手,一边切菜一边往外瞅。
楚寒衣还坐在门口,看着那片菜苗,一动不动的。
秀芹瞄了好几眼,忍不住小声问:“她怎么又回来了?”
翠儿低头烧火,没抬脸:“跟王五一起回来的。”
“那她……住你们家?”
“嗯。东厢房。”
秀芹又往外看了一眼,声音更低了:“她跟王五……到底啥关系?”
翠儿往灶膛里添了把柴,火光照在她脸上,忽明忽暗的。“没啥关系。她没地方去,暂时住这儿。”
秀芹“哦”了一声,没再问了。
可她总觉得翠儿说话的时候,脸上那表情有点怪,说不上来哪儿怪。
可她总觉得翠儿说话的时候,脸上那表情有点怪,说不上来哪儿怪。
她又往外看了一眼,楚寒衣还坐在门口,太阳照在她身上,跟几个月前坐在这儿的时候一模一样。
秀芹忽然觉得,这村子有了她,好像哪儿都不一样了。
不是说怕她,就是踏实。
饭菜上了桌,堂屋里摆了两席,男人一席女人一席。王五招呼吴大郎他们落座,翠儿和秀芹端菜摆碗。楚寒衣还坐在门口,没动。
王五走过去,站在她旁边,小声说:“吃饭了。”
楚寒衣站起来,跟他进了堂屋。
男人那桌已经坐满了,看见她进来,齐刷刷都站起来。
吴大郎张了张嘴,不知该叫什么;李二牛低着头不敢看她;陈老拐拱了拱手,喊了一声“楚女侠”。
楚寒衣点了点头,没往主席上坐,自己走到角落里找了个位子。
男人们这才重新落座,可谁也不大敢出声,只听见筷子碰碗的声响。
女人那桌倒热闹些,秀芹和刘嫂说着村里的事——谁家娶媳妇了,谁家生娃了,谁家的牛下了崽。
虎子缩在角落里,偷偷看楚寒衣,看一眼低下头,过一会儿又看一眼。
酒过三巡,吴大郎端着碗站起来,脸已经喝红了。
他走到楚寒衣跟前,舌头有点大:“楚女侠,那回土匪的事,一直没当面谢过你。我敬你一碗。”
楚寒衣看了他一眼,伸手接过碗,抿了一口,递还给他。
“不用谢。”她说。
吴大郎咧嘴笑了,回去坐下,又灌了一大口。
李二牛和陈老拐也端了碗过来,楚寒衣都抿了一口,不多,就一口。
他们也不在意,高高兴兴回去继续喝。
虎子从女人那桌探出头,小声问秀芹:“她是不是不高兴啊?”
秀芹摇摇头:“没有。她就是那样,不爱说话。”
虎子“哦”了一声,又偷瞄了一眼。
又喝了一轮,吴大郎已经脸红脖子粗了,摇摇晃晃地站起来,嗓门也大了:“王五,我听说你纳了个妾?”
堂屋里安静了一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