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刻这把刀正被人收在鞘里,安安静静地搁在一个庄稼汉的身后。
他不知道哪一幕更让他震撼——是她杀穿敌阵时的凌厉,还是此刻她低头站在王五身后的样子。
他不知道哪一幕更让他震撼——是她杀穿敌阵时的凌厉,还是此刻她低头站在王五身后的样子。
这两种东西搁在同一个人身上,他怎么也对不上。
楚寒衣看了众人一眼,语气平静:“诸位大约还不知道。王五如今是我相公。我已嫁入王家。”
堂上死一般的寂静。
徐世昌正端起的茶碗悬在半空中。
他早知道这两人关系不寻常,可此刻亲眼看见楚寒衣站在王五身后,低着头,叠着手——这不是“关系不寻常”能解释的。
这姿态太恭敬了。
黑罗刹,归元功五层,一个人杀穿数百官兵活捉了恭亲王——此刻正用那双刚杀穿过几百人的手,替一个庄稼汉扶正了椅背。
茶碗从他指间滑脱,当啷一声磕在桌上,又骨碌碌滚到地上,茶水淌了一地。
他没有弯腰去捡。
冯三爷抱着刀站在徐世昌身后。
他也知道王五的事——当初薛一帖施针救王五时他就在院子里,从头看到尾。
那时他只当楚香主是重情义,救命恩人自然要以命相报。
可此刻眼前这一幕,跟他理解的“报恩”差了十万八千里。
她给王五倒茶时微微弯腰的弧度,她站在他身后时双手交叠的位置——这些细节叠在一起,这哪是报恩。
是真的彻底把自己嫁过去了。
他张了张嘴,刀柄在掌心里攥得发烫,一个字也没说出来。
吴坛主手里的酒壶倾了半截,酒淋在裤腿上,他浑然不觉。
他入会晚,只听说楚香主武功盖世,今日头一回见她出手便是万军丛中取上将首级,正觉得江湖上说书人的嘴皮子也没这么利索,转头就听见她嫁了个庄稼汉。
他的目光在楚寒衣和王五之间弹了好几个来回,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这世道是不是疯了。
旁边的年轻坛主们更是愣成了一片。
方才责怪过王五的那个人还站在原地,嘴唇翕动了几下,像是想把那些怨气再说一遍——他们折了赵广,程远现在还蹲在尸身旁不肯抬头,这一切都是因为护着一个连刀都举不起来的废物。
可楚香主那句“我已嫁入王家”像一盆水,把他嗓子眼里那些话全浇灭了。
他能对一个废物发火,但他不能对楚香主的相公发火。
他只能站在那儿,看看王五,又看看楚寒衣,手指攥紧了又松开,松开又攥紧。
宋平站在门框边上,一句话没说。
他方才在回程路上亲眼见过她有多厉害,所以此刻的冲击便格外猛烈。
他想起她在林子边上摘掉蒙面布时的侧脸,想起她拎着他飞过官兵头顶时那只手的力道——铁箍一样,可是她此刻微微低着头站在王五身后,那双刚杀穿过几百人的手,正安安静静地交叠在身前。
他不知道哪一幕更让他喘不上气。
程远蹲在赵广尸身旁,始终不曾抬头。
直到此刻,他才慢慢抬起头来,眉头拧成一团,目光在楚寒衣和王五之间来回扫了两遍。
他没有说话,只是看了看王五那张蹭掉了一块皮的脸,又低下头去,伸手把赵广身上盖着的布往上拉了拉。
王五坐在椅子上,两只手搁在膝盖上,喉结上下滚了一下。
他知道所有人都在看他。
那些目光里有震惊,有不解,有还没散尽的怨气,有不敢置信的困惑。
他想把身子坐正些,腰板刚挺起来又缩回去了。
他偏过头看了楚寒衣一眼。
她也正看着他,微微低下头,什么也没说,只是把桌上那碗凉茶往他手边推了半寸。
堂上正僵着,院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薛一帖背着药囊跨进门槛,袖口卷到肘弯,衣襟上沾着几片草叶,显然是一路赶过来的。
他方才在后方救治伤兵,听说楚香主回来了,立刻放下手里的活往这边赶。
一进门,他就觉出气氛不对。
满堂的人站着的站着坐着的坐着,脸上表情五花八门——徐世昌脚边还躺着那只摔翻的茶碗,冯三爷抱着刀像抱了根柱子,吴坛主裤腿上湿了一大片。
王五坐在主位旁边的椅子上,两只手搁在膝盖上,活像个被拎到公堂上等着挨审的犯人。
楚寒衣站在他身后,微微低着头,双手交叠在身前,倒比椅子上那位镇定得多。
楚寒衣站在他身后,微微低着头,双手交叠在身前,倒比椅子上那位镇定得多。
薛一帖的目光在这两人之间走了个来回,嘴角微微一动,随即上前两步,朝王五和楚寒衣拱了拱手。
“恭喜楚香主,恭喜王五兄弟。”他的语气从容,像在说一桩早就料到的事,“二位喜结连理,薛某不曾备得贺礼,改日定当补上。”
他转过身来,对着满堂的人笑了笑:“诸位大约还不知道,王五兄弟当初身中神龙丸之毒,薛某以三阳续命针替他排毒——那套针法,三轮下来,便是练家子也未必扛得住。王五兄弟半分内力也无,硬是一轮一轮挨过来了。以凡人之躯扛过三阳续命针的,薛某行医半生,只见过他一个。单凭这份心性韧劲,便非常人所能及。”
他这话说得不轻不重,像是在替王五正名,又不至于让人觉得他在说教。
堂上的气氛松动了些,有人把目光从王五身上移开,有人低头咳嗽了一声。
徐世昌弯腰捡起地上的茶碗,顺势站了起来,干咳一声:“薛大夫说得是。今日是庆功宴,旁的事先放一放。”他朝伙房那边挥了挥手,“上菜上酒,大伙儿都坐下。”
冯三爷也回过神来,把刀往墙边一靠,扯着嗓子招呼几个坛主去搬酒坛子。
吴坛主低头看了看自己湿了一片的裤腿,讪讪地拿袖子蹭了蹭。
堂上重新有了动静,搬桌椅的搬桌椅,端碗筷的端碗筷,方才那阵死寂被七手八脚的忙碌盖过去了。
王五坐在椅子上,抬头看了薛一帖一眼。
薛一帖对他微微一笑,也不多说,转身去给程远看胳膊上的刀伤。
楚寒衣仍旧站在王五身后,目光在薛一帖背上停了一息,又收了回来。
当夜,正堂里灯火通明,几张大桌拼在一起,坐满了人。
恭亲王被活捉,官兵退了,这一仗虽然折了不少弟兄,但终究是胜了。
桌上摆着几坛酒,菜是伙房临时凑的——几盆炖肉,几碟咸菜,一筐杂面馒头。
没人挑剔,活着能坐下来吃口热饭已是万幸。
王五被安排到楚寒衣旁边的位子上,他坐下时还有些拘谨,两只手搁在膝盖上,腰板挺得直直的。
他从午后到现在粒米未进,肚子里早就叫了,闻见肉香喉结上下滚了好几回。
等到众人动了筷子,他便埋头吃了起来,吃得很香,大口扒饭,腮帮子塞得鼓鼓的,偶尔抬头看一眼身旁的人,咧嘴笑一下,又低下头继续吃。
楚寒衣坐在他身旁。
席间有人来敬酒,她微微侧身替他挡了,说相公不会喝酒,自己代饮了一盏;有人端菜上来,她把王五面前的碗往前挪了挪方便人家下箸。
她在给他布菜——夹一块肉搁在饭尖上,又把咸菜往他那边挪了半寸。
王五只管吃,吃得额头冒汗,袖子蹭了嘴上的油,她也不说什么,只是把布巾往他手边搁了搁。
宋平坐在桌子另一头,端着酒碗,目光越过人堆落在王五和楚寒衣身上。思绪良多,他灌了一口酒,把目光移开了。
桌上其他人也都看在眼里。
冯三爷端着酒碗,每回有人来给王五敬酒,他都抢在前头举碗,嘴上说着“王兄弟随意,冯某干了”,礼数周到,嗓门依旧粗犷。
吴坛主也过来敬了一碗,笑呵呵地拍了拍王五的肩膀,说“王兄弟大难不死必有后福”。
场面上的客气一分不少,可等到敬酒的人转身落座,冯三爷放下酒碗,目光在王五身上停了一瞬——那庄稼汉正拿袖子擦嘴上的油,衣襟上蹭了一大块,自己浑然不觉。
冯三爷收回目光,端起酒碗又灌了一口。
旁边几个弟兄正埋头扒饭。
其中一个腮帮子塞得鼓鼓的,拿筷子朝王五的方向努了努嘴,含糊不清地说了句:“这王兄弟倒是实在人,吃得真香。”旁边人嗯了一声,也没接话。
他们方才都亲眼见识了楚香主万军丛中取上将首级,那份震撼还没消化干净,此刻看着她给一个拿袖子擦嘴的庄稼汉夹菜布菜,心里头像堵了一团棉花,吐不出来也咽不下去。
这王五吃饭的架势一看就是地里刨食的出身,跟这堂上刀口舔血的江湖人坐在一处,怎么看怎么不搭。
王五什么也没察觉。
他吃饱了,捧着茶碗慢慢喝茶,偶尔打一个饱嗝,拿手背挡一下,继续喝。
楚寒衣坐在他身旁,把咸菜碟子往他那边又挪了半寸,目光在桌上扫了一圈。
她什么也没说。
堂中嘈杂未歇,两个天地会的弟兄从偏厅引着一个人走了出来。
人还未到近前,满座的喧哗便像是被什么东西压住了似的,一层一层地矮了下去。
当先引路的弟兄往旁边让开半步,众人这才看清跟在他身后的人——一个女子,素青衫子,银簪挽发,脸上未施脂粉,就那么安安静静地走进了满堂的酒气和烟火里。
她周身没有一件值钱的首饰,衣衫也是寻常料子,可往那儿一站,满堂的灯火都暗了一暗。
正是那梅阁居士,柳拂音。
堂上安静了一瞬。
有人筷子停在半空中忘了夹菜,有人在桌子底下互相捅胳膊。
有人筷子停在半空中忘了夹菜,有人在桌子底下互相捅胳膊。
冯三爷端着酒碗,酒从碗沿洒出来淋在手上,他也没察觉。
宋平也看得恍惚了一瞬——他不是没见过漂亮女人,但眼前这位,跟“漂亮”不是一个路数。
她站在那儿,浑身上下没有一丝刻意的媚态,却让人移不开眼。
半晌,有人回过神来,拿筷子敲了一下碗沿,粗声粗气地嚷了一句:“柳姑娘给唱个曲儿呗!”旁边几个弟兄跟着起哄,有人拍桌子,有人吹口哨。
一个满脸胡茬的坛主端着酒碗站起来,扯着嗓子喊:“唱个《十八摸》!”旁边人哄堂大笑,有人拿馒头砸他。
徐世昌把酒碗往桌上重重一搁,站起身来。
他这一站,起哄声便低了几分。
他的目光扫过那几个拍桌子的弟兄,声音不大,却压住了满堂的嘈杂。
“胡闹。”他说,“天地会举的是反清复明的旗号,不是土匪山寨。柳姑娘是恭亲王强占的良家女子,今日得脱牢笼,便是我等的客人。谁再起哄,出去醒醒酒。”
那几个起哄的弟兄讪讪地缩了手,拍桌子的把手搁回膝盖上。冯三爷放下酒碗,抹了抹下巴上的酒渍,没吭声。
柳拂音微微欠身,神色依旧从容。“徐堂主不必动怒,诸位英雄也是真性情。小女子别无长物,愿抚琴一曲,为诸位助兴。”
徐世昌点头应允。
有人搬来一张琴,柳拂音在琴前坐下,纤指轻拨,琴声清越。
那琴声像山涧里的水,从高处淌下来,在石头上溅开,凉丝丝地漫过每个人的耳朵。
满堂的人都听得入了神,连院外守夜的弟兄都倚在门框上忘了换岗。
王五端着茶碗,听得很认真。
他这辈子哪听过这个,连琴长什么样都是头一回见。
他盯着柳拂音看了好一会儿,又低下头喝茶,表情坦坦荡荡,像是在看什么稀罕景致。
楚寒衣站在他身后,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息。
他看琴的样子很专注,嘴唇微微张着,眼睛一眨不眨,跟他在村里看人耍猴戏时差不多。
她心底里闪过一丝极淡的不悦——说不上来那是什么滋味儿,只是看见他盯着另一个女人看得入了神,心里头像被什么轻轻碰了一下。
她很快把那丝不悦压下去了。
他一个庄稼汉,没见过这等场面,多看几眼也是寻常。
她在心里替他把理由都找好了,然后就不再想了。
她跟着众人一起听琴,目光落在柳拂音身上,忽然好奇——女人要怎样才能有那种气质?
男人见了就移不开眼。
这些年她习惯了别人怕她,习惯了被人当煞星敬而远之。
柳拂音却全然不同,她在心里比了一下,觉得自己大概这辈子也学不来。
不过柳拂音这一出现,倒也替她解了几分尴尬。
方才满堂的人虽被薛一帖一番话稳住了场面,可时不时还有目光往她和王五这边飘——她替王五布菜也好,挡酒也好,每个动作都有人偷眼看。
此刻柳拂音往琴前一坐,那些目光全被牵走了,连方才最坐不住的那几个年轻坛主也直了眼,再没人顾得上看她跟王五。
楚寒衣端起茶碗抿了一口,心里头说不上是该庆幸还是该自嘲——在男人眼里,果然还是柳拂音那样的女人更值得看。
宴席散去,众人各自回房。
宋平从堂里出来,夜风吹在脸上,酒意散了几分。
他站在廊下,看见楚寒衣陪着王五往住处走。
王五走在前头,楚寒衣落后半步跟在后面,手臂微微抬着,像是随时准备扶他一把。
两个人的背影消失在廊角,宋平靠着廊柱,把手里最后一口酒灌了。
他摇了摇头,把空碗搁在栏杆上,转身往自己那屋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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