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明如镜,夜凉如水。
沉以北也不知道是这些日子在宫里头闷久了,还是近来所发生的种种让她思虑过多。
不过寅时三刻,她便已然醒转,睡不着了。
既然躺着也无睡意,她便起了身,翻身上了屋顶躺着看头顶的星空。
明明看起来一样的星空,可在此时,沉以北忽然觉得京城这里的星星并没有琼川的漂亮。
也许是因为分为两地星空也有异,也或许是因为观星者的心性不同了。
在琼川的时候,她会翻上屋顶同自己父亲坐在一处,然后二人一边饮酒一边聊天。
偶有遇上昭容来寻时,他们父女二人便只好跳到院中坐着。
沉以北曾经问过自己父亲,为何总喜欢在屋顶上去饮酒,明明屋顶之上没有坐在院中舒服。
郁峰只是笑笑,说,只有站得高些才能看得远,也只有站得高了才能知道什么叫痛,什么叫危险。
当年,她并没有明白这句话的意思。
现在想来,当日~他所说的用在如今沉桓的身上也丝毫不为过。
身为一国太子,身居高位,日日都要以大局为重。
他开心的时候不能笑不出来,难受的时候不能哭出来,烦恼的时候不能让人知晓,连喜欢的,都不能让人发现。
昭容曾经说过,这世上最会作戏的便是帝王。
即便帝王再如何宠着你,护着你,你也不能确定,这到底是不是真的。
因为在宫里,在皇帝的身边,从来就没有真面目。
戴面具的时间长了,你就会渐渐迷失自己,不知道是自己还戴着面具,还是面具已经长在了自己脸上。
“你舅舅当年特别宠丽妃,人人都以为他只是在作戏,只是为了稳住房州。
可是我知道,你舅舅心里头是真心喜欢丽妃的,若不然也不会让太后当年陪嫁的镯子赐给她了。
这镯子连皇后手里都没有。
可是,再喜欢又如何?毁许氏一族的时候,他对丽妃可没有心软过,说废就废。
丽妃以废妃身份出家,不过多日便也自行了断了。
这就是帝王的情爱,无论在外人眼里看起来有多爱,一但你的存在会影响国家,他杀你的时候也不会多为留恋。
”
这几日,沉以北脑海中一直想起昭容说过的一些话。
确实,事实也如同她所说一般,丽妃死后连口正经棺材都没有,只是用一张草席卷了随意埋在了荒山里头。
谁能想到,这是当年荣宠一时的丽妃娘娘。
一个虽只有妃位,却是连皇后都要给她几分面子的女人。
谁人不想有一人独爱自己,相伴到老。
只是,不是所有人都会如同昭容一般幸运,得一终爱男子,相守一生。
沉以北掰着手指头细细数了数,她才发觉自己这些年来运气一直不佳,故而也未曾想过日后成婚之事,总怕自己会遇人不淑。
“总是事与愿违啊。
”沉以北叹了口气,脑后的瓦片咯得她有些不舒服,她翻了个身,闭上眼睛打算休息一下。
“一拜天地!二拜高堂!夫妻对拜!送入洞房!”
喜帕外头也不知是哪个喜娘在,沉以北迷迷糊糊,只觉得自己与外头都被这一块喜帕给隔了开来。
这块喜帕像是在告诉她,日后她的世界都将会被另一个人主宰,那个能将这块喜帕揭开的人。
“小姐我同你讲,你一定要稳住,千万不能自己把喜帕揭开,您夫君马上就来了。
”
沉以北听着外头这个声音,有点像汀兰,又有点不太像。
“小姐,你现在可别说话,不能说话的。
”
沉以北听着憋屈,自己到是想说话,可不知为何张嘴却是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她的周身像是被一股子无形的力量所束缚着,无法动弹,无法开口。
她的周身像是被一股子无形的力量所束缚着,无法动弹,无法开口。
忽然眼前一亮,沉以北睁开眼,面前站着的正是穿着一身喜服的武棣之。
“娘子,今日~你我大喜之日,且与为夫先行饮过这杯合卺酒。
”
沉以北面前的武棣之一身红衣锦服,衬得他愈发面若冠玉。
她正想开口说些什么,发现自己依旧无法发出任何声音。
“哦不对,吃合卺酒前,得先跟你说一下武家家规。
”武棣之放下手中酒盏,转头从箱子里面抱出一摞书册,道:“娘子,这是日后家规,一共三千四百五十六条。
”
沉以北看了看他,呆愣在原地未动。
“哦,还有,你既已入我武家,我武家书香世家日后你还需要熟读四书五经,女则女戒,还有史书也是万不可少的。
兵书你大可先行放放,还……”
“我不要!”沉以北终是嘶喊出声了,张开眼,发现自己脸上压着一团毛绒绒的东西,让她差点无法呼吸。
“吱吱你个混蛋,你差点害死我。
”沉以北将睡在她脸上的吱吱挪开,坐起身子,才发现天已大亮。
她伸手摸上额头,满头皆是汗水。
“作什么凭白让我梦到这些。
”沉以北回想起方才梦境里的一切,顿时满面愁容。
照理说,即使她与武棣之成婚,这武棣之还是得按着规矩喊她一声郡主,日后之事也当是以她为主才对。
若是按着规矩来,她到是不必担忧。
只是,武家到底还有个太傅在家,按着辈分他不但是自己长辈,还是三朝元老,若是按武家规矩来,这也不是说不过去的。
“吱吱啊,你知道吗,我头发都要白了,怎么办哟。
”沉以北苦着一张脸将吱吱抱到了腿上。
“吱吱啊,你小时候就比较喜欢武家小娃娃,以后会不会连你也帮着他欺负我啊。
”
沉以北原本不是这样的性子,也不知道是不是今日一早就梦得如此不吉利,她坐在屋顶上就是一通胡思乱想,直到沉月浓在院中喊她,她方醒觉。
沉以北怀抱着吱吱自屋顶跳下,抬头便见沉月浓皱着眉头走过来。
她尴尬的笑了笑,迎了上去,道:“月浓姐这一早上的,找我可有事?”
沉月浓叹了口气,道:“太子殿下早早就过来了,你准备准备,他这就接你回宫里头去了。
”
“这么早?”沉以北抬头看了看天,这分明是辰时,怎么弄像是已经日落西山的模样了。
“兄长他吃过早饭了吗?来得这么早,怕是宫门刚开他就出来了?”
沉以北料到今天必定是要回宫的,她是跑不掉的。
可是,她万万没有想到,这一大清早的就来将她接回去,有必要急在此时?
沉月浓笑了笑,将她拉到一旁,轻声道:“你这丫头,白长了这么些年,空有一副好皮囊,怎么就是看不穿这些。
”她将沉月浓怀中的吱吱抱过来,放到一旁,又将沉以北拉到梳妆台前坐下,道:“都说了,太子殿下属意于你,你还懵然不知。
”
沉月浓这般说着,执起了台面上放着的红漆檀木梳子,缓缓替她梳起了头发。
“可我与兄长是自幼长大的情份,哪里会想到旁的,大家都是兄妹呀。
”沉以北不解,都同她说太子对她有意,可她是真真没看出来有意在哪里。
况且,待沉萧守百年之后,太子即位,那沉桓便会变成第二个沉萧守,若她当真嫁他为妃,指不定便会是第二个丽妃。
毕竟,沉以北的母亲是昭容长公主,父亲是当朝大将军,手中握有一方兵力,怎能让人不忌惮?
帝王情,最是薄,亦最是无奈,她可不想与这些牵扯上什么。
“北儿呀北儿,怎就你不懂呢?”沉月浓执起一缕青丝轻轻的梳理起来,道:“太子殿下日后毕竟是会继承大统的。
可是即便是君王,身边也需要一个知根知底,知他冷暖的人在。
可是即便是君王,身边也需要一个知根知底,知他冷暖的人在。
而你自幼与他一同长大,姑姑与姑父又远在琼川,在京中也未有结党营私之象。
有你在旁,你还能从旁帮衬着些,他自是欢喜。
”
沉桓自幼孤单,这些沉以北也是晓得的,她也深知沉桓确实是需要一个人陪伴在旁,而她亦是愿意的。
只是,她只想以妹妹的身份陪着他,从旁帮衬他,而不愿以妻子的身份。
“北儿,太子殿下待你是真心的。
”沉月浓见她不作回答,又道:“我也是真心想看到你们能幸福的。
”
“那我若嫁去武家,便是自毁终身了么?”沉以北伸手拔开了沉月浓的手,道:“月浓姐为何一直与我强调兄长是最为与我合适的人选?”
沉以北觉得奇怪,沉月浓近些日子的所作所为颇为怪异。
她一边让自己带着字画去太傅府,一边又在强调太子才是最为适合的人选,太过于两厢矛盾。
只是沉以北还吃不准,她吃不准沉月浓到底是想做什么。
毕竟是自小相处长大的姐妹,沉以北也自认多少是清楚些她的性子的,可是现下,她却猜不透他了。
都说人是会变的,即便是你日日关注着,你也未必会发现到变化,因为这世上最会作戏的,就是人。
人永远只有自己才最晓得自己是什么样的。
每个人都是有双面性的,他们会把自认为迎合大众的那一面摆在台前让人观看,亦会将另外一面不被人所喜爱的放在心底,直到最后才会显现。
沉月浓不妨她有此一问,执着梳子的手一松,手中的红漆檀木梳子应声而落。
她尴尬道:“你瞧我,连个梳子都拿不稳。
”说罢,她便弯下腰将梳子复捡了起来。
“武家少爷虽也是个合适的人远,可你也要晓得,他们家只有一个老太傅还在朝。
老太傅虽说是三朝老臣,可手中并无实权,未必能护得你周全的。
”
“我为何需要他人相护?”沉以北听着,眉头是愈蹙愈紧,她直起身,道:“我沉以北何时需要他人相护?”
眼神凌厉,气势夺人。
她面上虽未露什么神色,语气也是寻常平淡,可在沉月浓眼中,却是让人害怕的。
那个眼神,仿佛是已然看穿了她心中所想所念,轻描淡写的一句话,又将整件事都绕回到了原点。
“你瞧瞧你,又认真了不是。
”沉月浓不知如何回答,便只好先行打了个哈哈,将事圆过去。
“你赶紧去换身衣裳,我去前头将太子殿下请来。
”
沉月浓的身影渐行渐远,那缓缓远去的身影让沉以北一度害怕。
仿佛前一日大家还同坐一堂,明日便要各奔东西一般。
不过事实上,今日的沉月浓确实让她感觉非常不妥,总像是一个原本闭上眼睛都能感觉出来的人,却在一瞬间陌生到让她不敢相信。
也许,她心里依旧有着许放?
沉以北这般想着。
若说真能改变她的,想来也就只有许放一事了。
莫不是,当真日久生情了?
两人相处久了,渐渐的,原本没有感情,也能互生爱慕?
沉以北不甚明了,总觉得若是心中无一人,即便相处再久,也那是不会有感情的,除非二人早已相互有意。
“一个人在想些什么呢?”沉桓倚在门旁看了她良久,见她始终低头沉思着,只好先行出声。
“兄长来了呀,没什么,只是还未睡醒。
”沉以北摇了摇头,她此时心中虽是对沉月浓起了百般忧思,却依旧不敢冒然将这些告知于沉桓。
要知道,以沉桓如今的立场,只怕是稍一风吹草动便会风声鹤唳。
如花的年岁,姣好的面容,本该是笑靥如花的脸上此时却只独留下满面愁容。
如花的年岁,姣好的面容,本该是笑靥如花的脸上此时却只独留下满面愁容。
沉桓不知道她未嫁给吴墨到底是喜还是忧,只觉得自小喜怒形于色的沉以北,现在也会一个人独自思量,独自藏着些秘密了。
他晓得沉以北有心事,只道是她不肯说,他亦不去问了。
“那你可准备好了,若是好了,咱们就回宫。
”
“太子殿下终情于你。
”
不知为何,沉以北一对上沉桓的眼睛,总会想起沉月浓所。
她摇了摇头,轻声道:“兄长为何这般早便来接我了?”旁的不说,只是沉桓这时来接她,也颇为让她觉得奇怪。
“吴墨今日便要回国了,我等下还要去送他,便来得早了些。
”
原是如此。
沉以北心中安下几分,方才的阴霾仿若一扫而空,她笑道:“兄长若是国事在身,便先行处理国事就好,北儿这里不打紧的。
”她起身行至桌旁,将壶上温着的茶水取了斟了一盏递给了他。
“兄长清早便来,可别沾了寒气,先暖暖手。
”
“嗯。
”沉桓应声接过。
看着他饮茶的模样,沉以北不由觉得自己方才行径十分可笑。
不过就是旁人的几句闲话,她怎得就将这些话搁在了心里头?
面前这个人,便是她心中那个永远心系天下的兄长,儿女私情,想来他也是会放在一旁的。
“你这一下子愁,一下子喜的,到将我弄得有些糊涂了。
”沉桓放下茶盏,笑道:“到底何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