崖州城南。海神庙。
庙会的鼓声越来越近。
夹杂着叫卖声,唢呐声,还有人群喧闹的声音,像一锅煮沸的粥。
顾长清靠在茅草屋的土墙上闭目养神。
“如是,你手腕的伤还能动吗?”
柳如是低头看了看缠着白布的左手腕,缓缓握了握拳。
手指发颤。
但她很快抬起头。
“能。”
“骗鬼。”
韩菱蹲在一旁翻药箱。
“你昨天割腕放了半碗血给他续的命,现在连筷子都拿不稳。”
柳如是瞪了韩菱一眼。
韩菱毫不示弱地瞪回去。
“行了。”
顾长清咳嗽两声打断了这场眼神交锋。
“如是不用动手,我需要她做另一件事。”
柳如是挑起眉。
“庙会上最大的药行叫什么名字?”
顾长清看向那个跪在角落瑟瑟发抖的地痞。
地痞连忙磕头。
“回大人的话,叫回春堂!东家姓赵,人称赵三爷!”
“赵三爷是萧家的人?”
“千真万确!”
“赵三爷就是萧家在崖州的钱袋子,盐场,药铺,赌档,全都归他管!”
顾长清点了点头。
“如是。”
“嗯。”
“你会演崖州本地的富商夫人吗?”
柳如是的嘴角向上弯起。
那个角度很微妙,介于了然与危险之间。
“给我一盏茶的时间。”
她转身走进茅草屋里间。
雷豹探头往里看了一眼便缩回脑袋。
“我的天,她在往脸上糊什么?闻着跟死鱼似的。”
“鱼胶。”
韩菱头也不抬继续整理。
“混了牡蛎粉和蜂蜡,能改变面相骨相,维持两个时辰。”
沈十六一直靠在门框边抱着绣春刀沉默。
“顾长清。”
“嗯。”
“庙会上至少有三百人。”
沈十六目光泛冷。
“萧家的盐丁,无生道的暗桩,还有崖州本地的衙役。”
“我知道。”
“你现在连走路都要人扶。”
“我知道。”
“我知道。”
“你打算怎么进去?”
顾长清静默了片刻。
“坐着进去。”
沈十六皱起眉。
顾长清看向雷豹。
“附近有没有棺材铺?
雷豹嘴角一抽。
“顾大人,您不会又想出什么歪点子吧?”
“不是我坐棺材。”
顾长清慢悠悠地说。
“是药坐棺材。”
“崖州是海港,渔民出海前有个规矩。”
“买一口薄皮棺材放在船上,叫做压海棺。”
“寓意有去有回,平安归来。”
“庙会上一定有卖压海棺的摊子。”
雷豹恍然大悟。
“你是说用棺材把药运出来?”
“不。”
顾长清摇头。
“我是说用棺材把我运进去。”
沈十六的眼皮跟着跳动。
“你没有开玩笑?”
“庙会人多眼杂,我这张脸太显眼。”
顾长清指了指自己惨白如纸的脸庞。
“坐木轮车进去,还没走到回春堂门口,消息就传到萧家了。”
“但如果是一口棺材,庙会上有人卖棺材,没人会多看一眼。”
沈十六盯着他看了很久。
“你迟早要死在棺材里。”
“大吉大利。”顾长清轻笑。
半个时辰后。
崖州城南最大的棺材铺门前。
雷豹叼着一根草,满脸无所谓地踢开大门。
“掌柜的!来口棺材!”
棺材铺掌柜是个干瘦的老头,当即吓了一跳。
“这位爷,您是……”
“少废话。”
雷豹甩出一锭碎银子。
“要最大号的。金丝楠木有没有?”
“金丝楠木?”
掌柜半张着嘴巴。
“爷,这是崖州,不是京城。”
“那就最厚的松木!”
雷豹压低声音把一锭银子拍在桌上。
“棺材我们自己推走,顺便借你些工具。”
“我家这个亲戚生前有怪病怕见光,又是个大胖子,我们得自己捯饬一下内衬。”
“懂规矩闭紧嘴,少不了你的好处。”
掌柜连忙收银子。
掌柜连忙收银子。
嘴里嘟囔着这世道买棺材跟买馒头似的,手脚麻利地干活去了。
一炷香后。
一口上了黑漆的厚松木棺材被四个扛夫抬出了店铺。
棺材盖上贴着白纸黑字的奠帖。
看起来一切正常。
除了棺材底板下面被公输班悄悄加了一层活动隔板。
隔板里躺着顾长清。
“您确定不闷?”雷豹压着嗓门隔着木板问。
棺材里传来闷沉的声音。
“比上次那口好。”
“上次是金丝楠木的。”
“金丝楠木太硬。”
“得了吧,躺棺材还挑木头。”
雷豹翻了个白眼。
“垫个褥子会死吗?”
“会。褥子占空间。”
雷豹在棺材帮上踢了一脚。
“走!”
四个扛夫抬起棺材,汇入庙会外围的人流。
沈十六没有跟着棺材走。
他换了一身粗布短打,头上戴着斗笠。
腰间的绣春刀用粗麻布裹了三层。
看起来像个普通的渔民。
但任何观察力稍微敏锐的人都会注意到。
这个渔民走过的地方,人群会自动让开。
不是因为认出了他,而是一种本能。
野兽在肉食者靠近时的退避。
庙会之上。
人山人海。
太阳毒辣得要把石板路烤出油来。
卖糖画的,耍把戏的,吆喝卖鱼干的,还有算命的商贩。
嘈杂声浪裹着海腥味扑面而来。
海神庙正殿前面搭了一座三丈高的木台。
台上挂着大红绸子,上面写着海神赐药四个大字。
木台下面人头攒动,至少五百人。
沈十六站在一个卖鱼干的摊子后面。
目光从斗笠缝隙里扫过整个庙会。
“左边廊柱下面,三个穿青衣的。”他压低语速。
雷豹蹲在旁边假装挑鱼干,鼻子急促抽动。
“闻到了,蛇油膏。”
“手上有茧子,习惯性摸腰间,肯定是带刀的。”
“右边茶摊那桌。”
“四个。”
“一个在喝茶,三个在假装看戏。”
“喝茶那个左脚尖朝外,随时准备起身。”
沈十六点点头。
“木台后面的毡帐呢?”
“木台后面的毡帐呢?”
雷豹长出一口气,鼻翼张开。
“檀香,麝香,还有一股极其浓烈的药味。”
“帐篷里至少十个人。”
他顿了顿继续说。“药在里面。”
沈十六的手指收紧扣住刀柄。
“明面上能看到的打手有三十来个。”
“隐藏在暗处的数量不明。”
雷豹咧开嘴。
“头儿,你打几个?”
“全部。”
“那我干嘛?”
“你负责抢药。”
“得嘞。”
木台下。
柳如是踩着一双绣花鞋从人群中走出来。
没人认得出她。
鱼胶和蜂蜡改变了她的颧骨和下颌线条。
一张本应妩媚的脸变成了圆润富态的中年妇人相貌。
身上穿着从崖州当地买来的锦缎褙子,头上插着赤金凤钗。
手腕的白布藏在宽大的袖口里。
活脱脱一个崖州遍地都是的盐商阔太太。
她身后跟着一个丫鬟。
韩菱穿着青色布裙,低眉顺眼地提着一个食盒。
食盒里装的不是吃的。
是六根金针,一把柳叶医刀,三瓶止血散,还有两包磷粉。
柳如是满脸堆笑地走向木台旁边的回春堂药铺。
“赵三爷可在?”
店门口的伙计拦住她。
“这位太太,赵三爷今日在庙会主持赐药,不见客。”
柳如是从袖中取出一张日升昌的银票。
五千两。
伙计直勾勾盯着银票。
“太太您稍等!小的这就去通禀!”
不出半盏茶的功夫。
一个穿着杭绸长衫,大腹便便的中年男人从药铺后门晃了出来。
正是赵三爷。
手里搓着两颗核桃,这习惯和碧泉如出一辙。
“这位太太看着面生得很啊。”
赵三爷满脸是笑。
“敢问贵姓?”
“免贵姓郑。”
柳如是操着一口地道的崖州腔,声音变得又尖又脆。
“万宁县郑家的。”
“家父做盐引生意。”
“郑家?”赵三爷迟疑片刻。
“不瞒赵三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