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
潮湿。
刺鼻的火硝味混杂着死老鼠的恶臭,直往鼻子里钻。
“快!再快点!”
公输班在前面举着火折子,大吼,声音在幽长的隧道里带出重重回音。
雷豹额头青筋暴起,背着顾长清,双腿像装了风火轮,在及膝的脏水里狂奔。
水花四溅。
顾长清趴在雷豹宽厚的背上,强忍着颠簸带来的剧烈呕吐感。
“停!”顾长清猛地出声。
雷豹脚下一刹,硬生生在泥水里滑出三尺远,险些把顾长清甩飞出去。
三人面前,出现了一个巨大的地下溶洞。
火折子照亮了眼前的景象。
雷豹喉头一紧,倒退了半步,声音直接变了调:
“我操他奶奶的林霜月……”
溶洞中央,堆着小山一样的黑木桶。
足足一百多个。
上面全贴着内务府的黄色封条。
一万五千斤火药。
而在火药堆正上方,悬着一块磨盘大小的千斤闸。
闸底绑着打磨粗糙的燧石。
千斤闸被几根粗壮的牛筋绳吊着。
绳子连接着一个巨大的青铜漏壶。
“没引线!”
公输班疯了一样扑过去,“她没用火捻子!”
“这地下水汽太重,火捻子燃不到底就会灭!”
“她用的是‘水滴漏’机关!”
“啥意思?!”
雷豹急得直跺脚,“你别拽文词儿了!”
“我把这玩意儿直接劈了行不行?!”
“你敢劈,这千斤闸直接掉下去!”
“燧石砸在火药桶的铁箍上,机括咬合擦出火星。”
“咱们三个瞬间变成渣子飞回京城!”公输班破口大骂。
顾长清从雷豹背上滑了下来。
他凑到铜漏壶下面,仰着头,死死盯着。
“不是水。”
顾长清脸色惨白,“滴下来的不是水。”
“嘶啦……”
一滴淡黄色的液体从漏壶底部滴落。
砸在承托千斤闸机括的一块薄木板上。
木板瞬间冒出一股刺鼻的白烟,被烧出一个焦黑的小坑。
“是提纯的烈性强酸!”
顾长清厉声大喝,“林霜月把水漏里的水,换成了酸液!”
“酸液滴穿木板,机括就会断裂,千斤闸就会砸下来!”
雷豹一看那块木板,头皮都炸了。
木板已经被腐蚀得只剩下一层。
千斤闸摇摇欲坠。
千斤闸摇摇欲坠。
传来阵阵刺耳的木料挤压声。
“还有多久?!”
公输班双手发抖,去翻工具箱。
“十息。”
顾长清死咬着牙,冷汗混着泥水砸在地上。
“木板马上就要穿了!”
“用碱!碱能克这酸水!”
“碱?!”
雷豹急得直捶大腿,“全给韩菱救人用了!哪还有碱!”
公输班红着眼,抡起一把铁锤。
“老子这只手不要了!我把手塞进机括里卡住它!”
“你骨头会被瞬间碾碎!火星照样会擦出来!”
顾长清一把攥住公输班的衣领,将他狠狠掼倒在地。
滴答。
又一滴酸液落下。
木板发出清脆的断裂声。
“咔嚓。”
“用血!”
顾长清猛地回头,双眼通红得像个疯子。
“人血偏碱,能延缓腐蚀!放血!快!”
话音未落。
“噗嗤!”
雷豹连眼皮都没眨,拔出腰间的分水刺,照着自己的左臂就是狠狠一刀。
皮肉翻卷。
雷豹一声没吭,直接把流血的胳膊凑到那块即将断裂的木板上方。
“滴我的!我这身肥肉血多!”
滚烫的鲜血喷涌而出,浇在那冒着白烟的木板上。
酸液遇到大量的鲜血,发出剧烈的“嘶嘶”声,腐蚀的速度总算慢了下来。
“不够!这不够中和!”
顾长清盯着那还在下沉的千斤闸,大口喘气。
没东西了。
什么都没了。
就在千斤闸发出最后一声脆响,即将彻底砸落的瞬间。
顾长清的目光,猛地扫过脚下。
红色的淤泥。
散发着浓烈尸臭的红色淤泥。
“泥!挖地上的红泥!”
顾长清声嘶力竭地狂吼,“这是化骨池上面的渗漏泥!”
“常年吸收几万具尸骨的成分,里面全是骨灰!”
“骨灰是碳酸钙!那是强碱!”
雷豹一听,丢了刀,双手像狗刨一样,疯狂地去抠地上的烂泥。
顾长清手指直接插进恶臭的泥水里,抠出一大把红泥。
“糊上去!糊在木板上!”
雷豹和顾长清不顾一切地将红泥混合着雷豹的鲜血,死死按在那块断裂的木板上。
“嘶嘶嘶——”
剧烈的气泡在红泥里翻滚,白烟呛得人睁不开眼。
剧烈的气泡在红泥里翻滚,白烟呛得人睁不开眼。
酸液和含有高浓度骨灰的淤泥疯狂反应。
奇迹出现了。
红泥混合着血液。
在酸液的刺激下,竟然迅速板结。
凝固成了一块坚如磐石的“泥痂”!
“咔!”
千斤闸猛地往下一沉,压碎了木板。
但!
它被这块死死卡在机括缝隙里的“骨灰泥痂”给硬生生托住了!
距离下方摩擦生火的燧石,只差了不到一寸的距离。
死寂。
地下溶洞里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三人剧烈的喘息声。
“卡……卡住了……”
公输班一屁股坐在水里,锤子掉在旁边,整个人像脱了水的鱼。
雷豹双手满是黑泥和鲜血。
胳膊还在滴滴答答流血,却靠着火药桶傻乐。
“娘的……俺这算不算积了大德了?”
顾长清靠在冰冷的石壁上。
浑身被冷汗浸透,闭上眼睛虚弱地扯了扯嘴角。
“算。”
“算你救了十万人。”
雷豹一屁股坐在满是泥水的地上,抹了一把脸上的冷汗。
“老子刚才连遗都想好了。”
“顾大人,我差点就把私房钱藏哪儿告诉你了。”
顾长清整个人脱力地靠在木板上。
他看着雷豹,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就你那点私房钱,还不够去醉月楼喝壶茶的。”
公输班瘫在地上,大口喘气。
“顾大人,你刚才那一手,简直比我师父还疯。”
“这就叫科学破除迷信。”顾长清虚弱地咳嗽了两声。
“阎王爷的生死簿上,今天没咱们的名字。”
“轰隆——!!”
顾长清话音刚落,头顶突然传来一声剧烈的震荡!
无数灰尘和碎石从穹顶簌簌落下。
“怎么回事?!不是没炸吗!”雷豹大惊。
“不是这下面!”
顾长清猛地抬头,“是上面!有人炸了行宫的正殿!”
行宫屋顶上。
暴雨如注。
沈十六的绣春刀卷起漫天雨水,化作一道银色狂澜。
“锵锵锵!”
金属碰撞声密如骤雨。
林霜月被逼得连连后退,手中的精钢伞骨已经断了三根。
她紫色的裙摆上沾满了泥浆和血迹,发髻散乱。
再也没有了那份居高临下的从容。
再也没有了那份居高临下的从容。
“疯狗……”
林霜月咬牙,眼底闪过一丝震惊。
沈十六根本不防御。
他每一刀都是同归于尽的打法。
左肩被伞骨刺穿。
他连眉头都不皱一下,反手一刀削掉了林霜月的一缕长发。
“还有三十息。”
林霜月突然娇笑起来,一边退一边挑衅。
“沈十六,你听见地下的倒数声了吗?”
“就像当年你父亲跪在地上的喘息一样。”
沈十六的动作没有丝毫停顿。
他的眼神冷得像冰原上的风。
“轰!”
沈十六一脚踩碎屋脊,整个人如同炮弹般撞了过去。
“我只听见你咽气的声音!”
林霜月腰肢一软,险之又险地避开这一刀,刚想开口。
突然!
时间到了。
但是,地下没有传来预想中毁天灭地的baozha声。
整座金陵城,除了暴雨声,死一般的寂静。
林霜月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了。
“怎么可能……”她眼瞳骤缩,猛地低头看向行宫下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