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下
方圆向峡谷深处走去,走了大约半个时辰,到了冰封峡谷的尽头。大地在这里裂开了一道巨大的口子,裂缝宽数十丈,深不见底。从裂缝中涌出的风又冷又湿,带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气味,不像是腐臭,更像是某种东西在很久很久以前遗留下来的气息,闷在地下,被封存了千年万年,现在终于找到了出口。
方圆站在裂缝边缘,往下看了一眼。深不见底,黑漆漆的,像一张大嘴等着吞噬一切。他深吸一口气,将灵气运转到极致,纵身跳了下去。
坠落的过程中,他用双手和双脚撑住冰壁,控制下落的速度。冰壁很滑,上面结着一层薄冰,手指抠上去打滑。他用指甲抠进冰里,稳住身体,一点一点往下挪。每次下滑几尺,就停下来找下一个可以抓住的凸起。有时候凸起是冰棱,一使劲就断了,他整个人往下滑一大截,吓得后背发凉。
落到底部的时候,他蹲下身,从包袱里拿出火折子,点燃。火光照亮了周围一丈左右的范围。底部是一条狭窄的通道,通道两边的墙壁是黑色的岩石,不是冰。岩石上刻满了符文,和他在苍茫山、万妖林、东海之渊见过的封印符文很像,但更加古老,更加复杂。有些符文他认识,上古魔文,在万妖林的封印上见过。有些符文他完全不认识,形状扭曲,笔画繁复,像是另一个文明的文字。
方圆站起来,沿着通道向前走。通道很窄,只能容一个人通过。头顶是岩石,很低,他伸手就能摸到。空气潮湿阴冷,呼吸的时候能感觉到喉咙里有一股铁锈味。火折子的光照不远,前方几丈之外就是一片漆黑,看不到尽头。
走了大约一个时辰,前方出现了亮光。不是火折子的光,是另一种光——蓝色的,冷冷的,像冬天的月光。方圆加快脚步,走到通道的尽头,眼前豁然开朗。
这是一个巨大的地下空间。方圆数百丈,高约十丈。顶部是拱形的石穹顶,穹顶上镶嵌着发光的晶石,晶石是蓝色的,散发着冷冽的光芒,将整个空间照得如同白昼。地上铺着平整的石板,石板之间有缝隙,缝隙里长着一些苔藓,苔藓是黑色的,像是被魔气污染过。
空间的中央,有一座祭坛。
祭坛是圆形的,直径约十丈,用黑色的石头砌成。石头表面光滑如镜,没有一丝裂缝。石头上刻满了发光的红色纹路,纹路在黑暗中缓缓流动,像是血液在血管里流淌。方圆见过这种祭坛,在苍茫山见过,在万妖林见过,在东海之渊见过,在幽冥谷见过。每一座祭坛都差不多——黑色的石头,红色的纹路,四角的石柱。但这座祭坛不一样。它更大,更古老,纹路更复杂。
祭坛的四角没有石柱。取而代之的是四尊雕像。雕像是一人高,雕刻的是人形,但面容模糊,分不清是男是女,是老是少。雕像的身上也刻满了符文,和祭坛上的符文同出一源。
方圆走到祭坛前,站在
地下
第二天一早,方圆醒来的时候,周老山已经站在冰屋门口了。他拄着那根修好的木杖,穿着那件打了补丁的兽皮衣,在风里站着。天刚蒙蒙亮,东方的天际有一抹灰白色,照在雪原上,泛着幽幽的蓝光。
“方圆,我送你到谷口。”周老山说。
“不用。外面冷,你在屋里待着。”
周老山没有听他的。他拄着木杖,向峡谷外走去。方圆跟在他身后,两人一前一后,走在冰面上。
冰封峡谷的早晨很安静。没有风,没有雪,只有冰壁在晨光中发出细微的咔嚓声。那是冰在膨胀,在收缩,在慢慢地移动。方圆走得很慢,等着周老山。周老山走得更慢,他的左腿拖在冰面上,发出沙沙的声响。
走到谷口的时候,周老山停下来。他拄着木杖,看着那块石碑。碑上刻着“冰封”两个字,在晨光中泛着暗红色。
“方圆。”周老山没有回头。
“嗯?”
“老族长走的那天晚上,跟我说了一句话。他说,‘守印不是因为有希望才守,是因为守了才有希望。’我以前不懂,现在我懂了。”
方圆沉默了片刻。“周老,我走了。”
周老山点了点头。
方圆转身,向南方走去。走出几十步,回头看了一眼。周老山还站在谷口,拄着木杖,看着他的方向。风吹起来,把他的兽皮衣吹得猎猎作响。他的背影很瘦小,像一棵枯了的老树。
方圆转过身,加快了脚步。
他在雪原上走了两天,到了拴马的地方。马还在。它站在那块大石头旁边,身上的毛被风吹得乱七八糟,看到方圆,打了个响鼻,用头蹭了蹭他的胸口。方圆摸了摸它的头,解开缰绳,翻身上马。
“走,回家。”
马撒开蹄子,向南奔去。
走了一天,过了冰原。又走了三天,过了冻土带。又走了两天,官道两旁的景色从荒地变成了农田,从农田变成了村庄,从村庄变成了城镇。
路上遇到的人渐渐多了起来。有商人,有武者,有农夫,有乞丐。有人骑马,有人步行,有人赶着马车,有人挑着担子。方圆从他们身边走过,没有人看他,他也不看任何人。
他的脑海中反复回放着地下世界的那条通道。黑洞洞的,看不到尽头。风从通道里吹出来,带着腥味。那条通道通向哪里?老族长说,那是周家守了几百年的秘密。除了守印人,谁也不能知道。老族长死了,守印人的秘密就断了。
方圆握紧了缰绳。老族长把守印人的令牌交给了他,把守印人之剑交给了他,把周家托付给了他。他是周家的守印人。那条通道里的秘密,他有资格知道。但不是现在。现在他还有很多事要做——天命玉、七个封印、殷无极、中州城。
方圆加快速度,马跑得更快了。
回到中州城的时候,已经是第十天了。方圆牵着马走进城门,沿着主街向城西走去。巷子口的盯梢换了一个年轻人,筑基境六重,坐在台阶上看书。方圆从他身边走过,他抬起头,看了方圆一眼,然后低下头继续看书。
方圆推开院门。
王紫璇正坐在石桌旁,手里拿着那本天机剑法的册子。听到门响,她抬起头,看到方圆,愣了一下。然后站起来,走到他面前,上下打量了他一遍。
“瘦了。”她说。
“瘦了一点。”方圆把马拴在石榴树上,将包袱放在石桌上。石榴树的叶子已经落光了,光秃秃的枝条在风中摇晃。树下落了一地枯叶,没有人扫。
王紫璇走进厨房,端出一碗热汤。汤是鸡汤,还冒着热气,像是刚炖好的。“喝。”
方圆接过碗,喝了一口。汤很鲜,鸡肉炖得酥烂,入口即化。他低头喝汤,王紫璇坐在对面,托着腮帮子看着他。
“找到了?”王紫璇问。
“找到了。”方圆放下碗,从怀中取出天命玉,放在桌上。
王紫璇拿起玉,看了看,又放回去。“这就是天命玉?方家祖先留下的那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