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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00章 【番外】封德彝自传(上)

番外封德彝自传(上)

我生在观州蓨县。

蓨县是个什么样的地方呢?说出来你们大概也想象不到。

一圈黄土夯的矮墙,墙根底下长着半人高的杂草,墙头上爬着几条干瘪的丝瓜藤。

三百来户人家,挤在墙里头。

街只有一条,从东门到西门,走快些,一盏茶的工夫就到头了。

那条街是土路。

不下雨的时候,还能走。

牛车碾过去,压出两道沟,干了以后硬得能硌脚。

下了雨就不行了。

泥浆没到脚踝,每走一步都要费力把脚拔出来,鞋是不用想了,赤着脚也得当心,泥底下藏着碎瓦片和牛粪干。

我家住在街东头。

三间土坯房,正屋一间,偏房两间。

院子里有一口井,井沿用青砖砌的,砖缝里长了青苔。

角落里是鸡窝,养了五只母鸡,一只公鸡。

公鸡是花的,脖子上一圈红毛,每天天不亮就扯着嗓子叫,整条街都能听见。

我娘最烦那只公鸡。

可她舍不得杀。

留着报晓。

我爹叫封隆之。

在州衙里做个小吏,管仓储。

今天进了多少石,出了多少石,发了霉的有几袋,被耗子啃了的有几堆,全记在册子上。每个月底把册子交给州官过目。

他每天天不亮就出门。

穿一件洗得发白的青布袍子,腰间系着一根麻绳,绳上别着一把粮仓的铜钥匙。

出门前先喝一碗稀粥,抹一把嘴,低头出门。

门槛矮,他也低头。

他这个人,一辈子都在低头。

晚上回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身上带着一股发霉的味道,粮仓里那种潮乎乎的、捂了太久的谷子的味道。

他在井边打一桶水,擦把脸,然后坐回灶台边上吃饭。

不说话。

他是个不爱说话的人,和魏征一样,执拗。

可他看我的时候,眼睛是亮的。

我小时候瘦,手腕子跟筷子似的,胳膊上一层皮包着骨头,使劲一握就能摸到骨节。

脑袋倒大,额头宽,后脑勺鼓,村里的孩子们给我起了个外号,叫蛤蟆头。

蛤蟆头封德彝。

他们追着我喊,在那条泥路上追。

我跑不快,腿太细了,跑几步就喘。

他们追上来,拿泥巴团子砸我。

有一次砸到了后脑勺,我摔了一跤,额头磕在路边的石头上,磕出了一条口子。

血顺着鼻梁往下流,滴在土路上,被泥吃掉了。

我没哭。

不是不疼。

是哭没用。

哭了他们更来劲。

我爬起来,用袖子擦了擦血,转身走了。

走到巷子口的时候,我回了一次头。

那帮孩子还站在原地笑。

阳光从他们身后照过来,我看不清他们的脸,只看到一片黑乎乎的影子。

我在心里记住了他们每一个人的名字。

我在心里记住了他们每一个人的名字。

不是为了报仇。

是为了告诉自己,这些名字,将来我要让他们记住我。

不是记住蛤蟆头,是记住封德彝,封德彝不是蛤蟆头。

那年我七岁。

我娘姓什么,我不说了,她嫁到封家的时候才十六岁,从隔壁村过来的,嫁妆是两匹粗布和一只木箱子。

木箱子里装着两件换洗衣裳和一把剪子。

她长什么样?

说实话,我记不太清了。

这话说起来可能有人不信,哪有人记不清自己娘长什么样的?可我真的记不清了。

我离开家的时候才十四岁,之后再也没见过她。

几十年过去了,她的脸在我脑子里一点一点地模糊了,先是眉眼模糊了,然后轮廓模糊了,最后只剩下一个影子。

一个每天都在灶台前弯着腰的影子。

可是,有些东西记得,一辈子都忘不了。

她的手。

粗糙的,裂了口子的,指甲缝里永远有洗不掉的灶灰的手。

她揉面的时候,那双手在面团上一推一收、一推一收,节奏很稳,像是在拍一个孩子入睡。

面团被揉得又软又光,然后她拿刀切成薄片,薄得能透光。

面片下到锅里,白水煮。

灶里烧的是秸秆,火不大,水慢慢地开了,面片在水里翻滚,像群小鱼。

她撒一撮盐,就一撮,多了舍不得。

然后是几根葱花,葱是院子里自己种的,绿的那种,切得细细碎碎的,撒在面汤上,白里浮着绿,好看。

盛在粗碗里,碗沿有一个小豁口,她说是我两岁的时候摔的。

她把碗推到我面前:"吃吧。"

就两个字。

她和爹一样,从来不说多余的话。

我端起碗,先喝一口汤。

咸的,微微的咸,暖的,从嗓子一直暖到肚子里,然后才慢慢开始吃面片。

软的,滑的,带着一点点嚼劲。

这就是我这辈子吃过的最好的东西。

后来我在杨素府上吃过燕窝,在宫里吃过御膳,在大安宫吃过李渊做的火锅,可没有一样东西比得上那碗面片汤。

白水,一撮盐,几根葱花。

就那个味儿。

到死都忘不了。

蓨县的冬天冷。

不是那种长安城里的冷,长安的冷是干的,风刮在脸上像刀子。

蓨县的冷是湿的,钻骨头的那种,空气里带着水汽,冷飕飕地往衣裳缝里钻,怎么捂都捂不住。

我家没有炭。

烧不起。

冬天烧的是秸秆和干牛粪,我爹每年秋收以后都要去城外捡秸秆,一捆一捆地背回来,码在院子的墙根底下,码得整整齐齐的。

牛粪是从地里捡的,晾干了,一片一片地叠好,存着过冬。

秸秆烧起来快,一把火,呼地就没了,得不停地往灶里添。牛粪烧得慢,但烟大,呛人。

冬天的时候,我家屋子里总是弥漫着一股烟熏火燎的味道,衣裳上、头发上、被子上,全是。

夜里最难熬。

我跟我爹我娘睡一个炕。

炕底下烧了火,刚睡下去的时候是暖的,可到了后半夜,火灭了,炕就凉了。

我缩在被窝里,把整个人蜷成一团,手脚冰凉。有时候冻得睡不着,就听外面的风。

风在墙缝里钻,发出一种尖细的声音,像有人在哭。

我问我娘:"外面是谁在哭?"

我娘说:"是风,风没有家,所以哭。"

我说:"风为什么没有家?"

我说:"风为什么没有家?"

我娘没回答。

后来我才明白,她说的是风,也不是风。

有一年冬天特别冷。

腊月里连着下了三天的雪,路上的积雪有半尺厚。

蓨县的泥路彻底不能走了,出门就得踩雪,鞋子不消一刻钟就湿透了。

我只有一双布鞋,湿了以后冻成了硬壳子,穿不了。

我娘拿了块破布,裹在我脚上,外面再套上我爹的旧草鞋。草鞋太大了,走路一甩一甩的,雪灌进去,化成水,冰冰凉的。

那年我冻了脚。

两个小脚趾头,肿得跟蒜瓣似的,紫红色的,又痒又疼。

我娘用热水给我泡脚,泡完了抹一点猪油,猪油是从邻居赵婶家借的,就那么一小点,我娘用手指尖抠着抹,省着用。

脚趾头后来好了,可每年一到冬天就犯,一直到我进了杨素的府上,有了炭火烤,才慢慢地不犯了。

可那种冷,记住了。

刻在骨头里的那种冷。

后来不管我穿多厚的皮袍子,坐在多大的炭火盆旁边,一到冬天,脚趾头还是会隐隐地疼。

那不是脚疼。

是蓨县的冬天还在我身上。

一辈子都在。

隔了一年,我爹送我去读书,那年我八岁。

县城里有一个私塾,开在城隍庙旁边。

先生姓孙,五十多岁,留着一把稀疏的山羊胡,背有点驼。他教书教了三十年,教出来的学生没一个考上功名的。

可他还是教。

每天早上坐在堂前,手里拿着一本翻烂了的论语,摇头晃脑地念。

我爹领着我去拜先生。

带了两条腊肉做拜师礼。

那两条腊肉是我家过年攒下来的,本来要留到开春吃的。

我爹咬了咬牙,拿了。

孙先生看了看我,问:"识字吗?"

我爹替我答:"识几个,在家教过他。"

"教过什么?"

"千字文,背了一半。"

孙先生点了点头,让我背一段。

我张嘴就来:"天地玄黄,宇宙洪荒。日月盈昃,辰宿列张。寒来暑往,秋收冬藏。闰余成岁,律吕调阳……"

一口气背到了龙师火帝,鸟官人皇。

孙先生的眼睛亮了一下。

"不错。"他说。然后冲我爹摆了摆手。"留下吧。"

我爹把腊肉放在桌上,冲先生鞠了个躬,转身走了。

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我一眼,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又没说出来。

后来我想,他大概想说的是:好好读,别给爹丢人,也可能说的是家中腊肉换的读书机会,别浪费。

可他没说。

他的感情从来都不会表达出来。

私塾里一共十二个学生。

年纪最大的十五,最小的就是我。

我坐在最后一排,面前是一张豁了角的旧桌子,桌面上刻满了前几届学生的涂鸦,一个歪歪扭扭的张字,一匹四条腿一样长的马,还有一个不知道是鬼还是人的脸。

我没有书。

纸也没有多少。

我爹买不起。

孙先生在前面念一句,我跟着念一句,用树枝在地上写字。笔画多的字,地上写不下,我就写在手心里。

写了擦,擦了写。

到后来,手心上的皮都磨粗了。

可我学得快。

可我学得快。

是真的很快。

孙先生教一遍的东西,别人要三天才记住,我一天就行。不光记住,还能反过来想,这句话为什么这样说?换一种说法行不行?书上写的是真的还是假的?

孙先生说我脑子活。

"这孩子不一样。"他跟我爹说。"别的孩子读书是硬记,他读书是在想,会想的人,将来了不得。"

我爹听了,回家喝了半壶酒。

他平时不喝酒,嫌费钱。

那天破例了,喝了半壶,脸红红的,对我娘说:"这小子有出息,将来能当大官。"

我娘正在灶台前洗碗。她头也没回,说了一句:"当什么大官,能吃饱饭就行。"

我坐在门槛上,看着院子里的公鸡啄虫子,心里想的是我就要当大官。

不光是当大官。

我要当大到没有人能再叫我蛤蟆头的那种官。

我要当大到住在大宅子里,晚上听不到风在哭的官。

私塾读了六年。

六年里,孙先生教了论语、孟子、左传、尚书。

我全学了。

不光学了,还背了,不光背了,还琢磨了。

每一篇文章,我都要想,这个人为什么说这句话?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心里在想什么?他想让听的人做什么?

孙先生说这叫读书读心。

他说:"德彝,圣人的书,字面上的意思只是皮,字里面的意思才是骨。你能看到骨头,将来就不是一般人。"

我点头,可我心里想的比先生说的还深一层------我不光要看到骨头,我还要学会用这些骨头。

用来做什么?

先活下去。

再站起来。

私塾里有一个学生,叫刘三,县丞的儿子。他比我大四岁,长得壮,拳头大。

他看不起我。因为我穷,因为我瘦,因为我爹就是个看粮仓的小吏,这活,谁来都行。

有一次,他把我的书抢了,那是孙先生借给我的唯一一本孟子。

他举在头顶上,大笑:"蛤蟆头也读书?蛤蟆只配蹲在井底叫。"

其他学生闻,也都笑了。

我没笑。

也没闹。

我走到他面前,仰着头看他,他比我高一个头。

然后说了一句话。

"刘三哥,你爹上个月在城隍庙给泥像贴金箔,用的是衙门里修缮城墙的银子吧?"

他的脸白了。

书掉在了地上。

我捡起来,拍了拍灰,坐回了自己的位子。

从那以后,刘三再也没碰过我。

这件事我没跟任何人说过。我也没有真的去告发他爹。

我都不知道那件事是不是真的,我只是从我爹跟邻居闲聊时听到过一句半句。

可我用了。

十二岁的时候,我就学会了,话不一定要是真的,但一定要让对方相信你知道真的。

这是我这辈子

番外封德彝自传(上)

第二件:饿的时候不要让人看出来,饿了就抿着嘴,把口水咽回去。

脸上不能带出来。一旦让人看出你饿极了,要么挨欺负,要么被当叫花子赶走。

第三件:看人。

路上什么人都有,有赶着驴队的盐商,走路带风,说话声音大,腰间挂着一把短刀。

有背着药箱的游医,缩着肩膀,见人就赔笑。

有穿着粗布衣裳的农人,挑着一担柴火,弓着背,不抬头。

有骑着马的兵丁,趾高气昂地从人群里冲过去,溅得满地泥水。

有骑着马的兵丁,趾高气昂地从人群里冲过去,溅得满地泥水。

我坐在牛车上看他们。看他们怎么走路,怎么说话,怎么跟人打交道。

盐商跟客栈老板讲价的时候,拍桌子、摔筷子,最后嘿嘿一笑,少了两文钱。

游医给路人号脉,一脸严肃地说这个病了那个虚了,然后掏出一包药,三十文。

兵丁在路口拦住牛车,说要交过路钱,三舅不吭声,塞了一串铜钱过去,兵丁掂了掂,摆手放行。

每一种人,都有每一种人的活法。

每一种活法,都有每一种活法的规矩。

我十四岁。

我什么都不会。

可我会看。

二十六天后,我看到了长安。

准确地说,是先看到了城墙。

那堵墙,我这辈子见过的第一样让我说不出话的东西。

蓨县的城墙是黄土夯的,一人多高,墙头上长着草。

长安的城墙是青砖砌的,高得看不到顶。

我坐在牛车上仰头望,脖子都酸了,才看到墙顶上的垛口。有士兵在上面走来走去,小得跟蚂蚁似的。

城门口排了长长的队,牛车、马车、人流、驴队,乱哄哄地挤在一起。

守城的兵丁拿着长枪,吆喝着让人排队,有商人递上路引和通关文书,兵丁检查了,摆手放行。

我跟在三舅的牛车后面,混进了长安。

进了城。

我傻了。

街面宽得能并排跑八辆马车,两边是一间挨一间的铺子,卖什么的都有。

人多得像下了锅的饺子,走路肩膀擦着肩膀。

有穿绸衣的贵人坐在轿子里过,有骑高头大马的军官呼啸而过,有挑着担子叫卖的小贩,有蹲在墙根儿底下要饭的叫花子。

我站在街边,抱着我的包袱,像一根被扔在河里的木头,被人流冲来冲去。

三舅把粮食送到了他在长安的掌柜铺子里,然后领着我在城里转了一圈。

转了一圈,他把我带到了一条巷子口。

"看见了吗?"

他指着巷子尽头的一座大宅子。

高墙朱门。门口蹲着两只石狮子,门楣上挂着一块匾。

杨府。

两个金字,在阳光下亮得晃眼。

"这是越国公杨素杨大人的府。"三舅说。"整个长安城,数他的府邸最大,你想活下去,就投他的门。"

然后他拍了拍我的肩膀。

"三舅只能帮你到这儿了。"

然后他走了。

头都没回。

我站在巷子口,看着杨府的大门。

朱红色的漆。

铜钉。

石狮子。

门关着。

我这辈子见过太多关着的门。

蓨县衙门的门,关着。

粮仓的门,烧了。

家的门……

不想了。

我握了握拳。

手心里还有磨出来的茧子,是在蓨县挖坟的时候磨的。

我走过去。

蹲在了杨府的门口。

蹲在了杨府的门口。

我蹲了三天。

第一天。

天亮蹲到天黑,门口有门房,不让我靠近,也不撵我走。

大概是觉得这种投门的穷小子多了去了,不值当理会。

我蹲在大门外十步远的地方,靠着墙根。

饿了。

包袱里的干粮第一天就吃完了,剩下那个装钱的小布袋,我没舍得动。

那是我娘给的,七十三文。

我不到绝路不花。

到了下午,一个厨子模样的人从侧门出来倒泔水。

我看见泔水桶边上挂着半块烧饼,大概是哪个丫鬟吃剩的。我等那人走了,过去捡了。

半块烧饼,硬了,但还能嚼。

顶了半天。

第二天下雨了。

秋雨,细细密密的,不大,但冷。

我靠着墙根缩成一团,把包袱顶在头上挡雨。

雨水顺着墙面往下淌,淌到我蹲着的地方,裤腿湿了。

没吃的了。

墙根底下的水洼里有雨水,我用手捧着喝了几口,凉的,有股子泥腥味。

门口进进出出的人很多。坐轿子的,骑马的,走路的。

有人看我一眼,有人看都不看。

没人问我是谁。

没人管我为什么蹲在这儿。

长安城这么大,一个蹲在墙根底下的穷小子,跟路边的野狗没什么分别。

第三天天晴了。

我的衣裳还是湿的,贴在身上,又冷又难受。

肚子空了两天了,脑袋发晕,眼前的东西有一阵没一阵地发花。

上午。

大门开了。

里面出来了一顶轿子,八个人抬的,轿帘子是绣了金线的,在阳光底下闪闪发亮。

轿子经过我身边的时候,帘子忽然掀开了一角。

有人从里面看了我一眼。

那是我第一次见杨素。

我的故事,从那一双眼睛开始。

可那一双眼睛之前的事------

蓨县的泥路,我娘的面片汤,我爹的粮仓,火光,烟,横梁,血,七十三文钱,二十六天的路,半块烧饼,墙根底下的雨水。

这些事,才是我的根。

是长在墙头上的草的根。

又浅又短。

可它是根。

没有它,连墙头草都做不成。

杨素留下了我。

就因为我蹲了三天没走。

说起来可笑。堂堂越国公、大隋宰相、天下兵马大元帅,看上了一个蹲在墙根底下的穷小子。

不是因为我有什么本事,是因为我身上有一样东西,他觉得有趣。

"你要什么?"

"回大人,小人想给大人当差。"

"你会什么?"

"小人会读书,会算账,会看人脸色。"

他笑了。

他笑了。

那个笑,我后来见过无数次,不是高兴的笑,不是亲切的笑,是一只猫看到了一只有意思的老鼠时那种笑。

"会看人脸色?这话倒新鲜。”

“好,留下吧。"

我进了杨府。

从最底层做起,书童。

磨墨、抄书、端茶、倒水、扫地、洗砚台。

跟其他书童一起住在后院的下人房里,八个人一间屋,挤在通铺上。

褥子是旧的,有股子霉味,比我家的炕还硬。

可我不在乎。

我有饭吃了。

一天两顿。

早上稀粥加咸菜,晚上馒头加一碟子炒豆芽。

偶尔赶上府里有宴席,厨房会把剩下的菜端到下人房,那就是过年了。

我吃得很慢,每一口都嚼很久。

怕吃太快,肚子受不了,饿了太久的人,猛一吃,会吐。

杨府很大,前面是正堂,会客议事用的。

后面是内院,家眷住的。

东跨院是幕僚们的住处,西跨院是武将随从的营房。

光下人就有两百多号,管事的、跑腿的、做饭的、看门的、喂马的、扫院子的,各司其职。

我一个都不认识。

可我记住了每一个人的脸。

每一个人说话的语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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