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长安城里的李三郎(上)
长安城里的李三郎
北周建德六年的冬天来得早。
长安城西,李家大宅。后院的石榴树叶子掉光了,枝丫戳在灰白的天底下,黑瘦的一蓬。
正屋里点着两盏灯。
床头那盏换过灯油,光还亮些。
床尾那盏快烧干了,灯芯猛地爆出一点火星,落在毡子上,立刻暗下去。
接生婆姓陈,在李家做了三十年事。这会儿跪在床尾,袖子卷到肘弯上头,两只手全是血。
床上的妇人已经疼了一整夜。
叫声从尖到哑,从哑到没有。
这会儿只剩呼吸,一下一下的,带着一股子没散尽的腥气。
外屋的椅子上坐着祖母。祖母手里捻一串檀木佛珠,珠子磨得发亮。
陈婆从里屋出来换水,走到祖母面前,行了个礼。
"老妇人,快了。"
祖母没看她。
佛珠捻到
番外长安城里的李三郎(上)
"三郎来了,我们鄠县就有主心骨了。"
他知道裴勣说的是客套话,但客套话也要接。
"裴兄客气,以后一起做事。"
然后是柳崇礼,柳崇礼年纪轻一些,三十出头,是个书生出身。
读过书,写得一手好字,手底下有三十来人,都是周围村子里的青壮。
柳崇礼问他:"三郎打算怎么做。"
他说:"先把人聚起来。怎么做,听渊兄的。"
柳崇礼点头。
这两个人好说。
何潘仁那一关最难。
何潘仁住在鄠县西南的一座山寨里,寨子比史万宝的大得多。四面有栅栏,栅栏上插着削尖的竹子,进门的路上有三道暗哨。
第一次去,史万宝陪着他。
何潘仁在寨子里的一间石屋里见他,石屋里摆着一张虎皮椅子。
何潘仁坐在虎皮椅子上,没起来。
何潘仁是个胡人,四十岁左右,块头大,胡子很长,编成了两条辫子垂在胸前。说话带着胡音,有些字咬得不准。
"你就是李三郎。"
"是。"
"听说你不会打仗。"
"是,不会。"
"那你来我这里干什么。"
"请兄长出山。"
"出山做什么。"
"反隋。"
何潘仁笑了,笑声很大,石屋的墙壁把笑声弹回来,嗡嗡的。
"反隋?我何潘仁在山里待得好好的,吃得饱,睡得暖,我反隋干什么。"
"为天下。"
"天下?这天下大了去了,关我屁事。"
他没接。
何潘仁把两条胡子辫子往后一甩,身子往椅背上靠。
"李三郎,我不跟你绕弯,来谈,那就得摆出谈的架势,我有人,你有什么?能拿什么来换。"
他想了一会儿。
"……官。"
"什么官。"
"什么官。"
"我现在给不了你,但我能给你一个保证。"
"什么保证。"
"我堂兄进长安那一日,你就是关中的将军。"
何潘仁盯着他。
"李三郎。"
"嗯?"
"你这话,你自己信吗,乱世的誓,还不如那刮屎的厕筹。"
他没答。
何潘仁从虎皮椅子上站起来。走到他面前。
何潘仁比他高半个头,站在他面前的时候,他得微微仰头。
何潘仁看着他,看了一会儿。
"你这人,看着像个老实人。"
"老实人说话,我只信一半。"
"够了。"他说
何潘仁疑惑:"够什么。"
"够我用了。"他微微颔首。
何潘仁又笑了,这一次没那么大声。
"你这看着像个老实人,说出来的话可不像。"
那天晚上何潘仁请他喝酒。
胡人的酒烈,用羊皮囊装的,倒出来颜色浑。
他喝了。
第一杯下去,嗓子像被火燎了一道。
第二杯下去,胃里烧起来了。
第三杯下去,差点吐出来。
强忍着。
何潘仁自己已经喝了七八杯了,脸色一点没变,拍了拍他的肩。
"李三郎。"
"嗯?"他没坐稳,身子一晃。
"我跟你。"
"谢何兄。"
"不谢。"
"为什么。"
何潘仁愣了一下,没想到他会问这个。
"为什么呢?"何潘仁搓了搓他那两条胡子辫子。"我也说不上来。”
“看你那个样子,觉得行。"
“可能觉得你是个老实人,老实人骗人只骗一半,我赌的就是没骗人的那一半。”
“也有可能因为你是李家人,陇西李家,够了,之前我还想着宇文家来人,没想到李家先来了。”
他端着酒碗,抿了一口,脑子已经不清醒了。
那一夜他喝多了,在何潘仁的山寨里睡,睡到半夜,有人来给他盖被子。
他迷迷糊糊地以为是郑婉。
醒了才发现是何潘仁手下一个老兵。
老兵看他醒了,把被子拉了拉,出去了。
他躺着,看着帐顶。
帐顶是茅草编的,乱糟糟的,透着外面的月光。
不像长安家里,长安家里的帐顶,绣着鸳鸯。
鸳鸯在水里。
水面有荷叶。
荷叶下有鱼。
那个帐顶他看过一夜。
二十四岁洞房那一夜。
二十四岁洞房那一夜。
和郑婉之间隔着半尺。
现在和郑婉之间隔着……
隔着多远也不知道,也不知道郑婉那边现在如何,还好不好。
翻了个身。
不想了。
又过了一个月。
平阳的人到了。
来的是一个十六岁的小娘子,穿着男装,腰里别一柄短刀。
是平阳手底下的家将,姓白。
小娘子骑马来的,带了五个人,押着十车粮食。
到了营地,翻身下马,利落。
"哪位是李三郎。"
他从棚子里出来。
"我是。"
小娘子单膝跪下。
"奴家白虎儿,拜见叔父。"
"起来。"
白虎儿站起来,把一封信递给他。
"平阳小姐给您的。"
他接过来,拆开。
信不长。
"三郎叔父:诸营之间已走通大半,秋日可起。望叔父保重。"
落款是秀宁。
整封信都不是平阳自己的手笔,身边人代写的。
但秀宁两个字是平阳自己添的。
他认得平阳的字,平阳的字比堂兄写得好。
"你叫什么。"
"白虎儿。"
"姓白??"
"无姓,白虎儿是小姐赐的名。"
"几岁??"
"十六。"
他看了看这个姑娘,十六岁,一个人带五个人,押十车粮食,穿过整个鄠县的山区。
"叔父。"白虎儿的声音不大,但清楚。
"小姐还让我带一句话。"
"小姐说,长安等您喝庆功酒。"
他没说话。
把脸转过去。
转过去看营地外的山坡。
山坡上有几只野羊在吃草,草是初秋的草,开始发黄了。
风吹过来。
吹得他眼睛发酸。
他没擦。
过了一会儿,转回来。
"白虎儿。"
"粮食先入库,你今夜在我营里歇,明日一早回去。"
"带句话。"
他想了一会儿。
"就说……,叔父也等着长安喝庆功酒,望事成。"
"是。"
"是。"
白虎儿应了一声,转身去办事了,走路的时候腰杆挺得很直,短刀在腰间一晃一晃。
那一夜他坐在棚子外面的台阶上。
营地的人都睡了,几堆篝火没灭,远远地看,像地上开着几朵红色的花。
抬头。
长安城里的星少,灯多,楼多,墙多,什么都挡着。
这里的星密,一抬头,满天都是。
密得像有人往黑布上撒了一把碎银子。
看了很久。
想回棚子睡,一想着白虎儿在屋里,摇着头朝着个空置的茅草屋走去。
睡前,从布袋里摸出一样东西。
郑婉给他备的那包炒米。
这会儿袋子已经空了。
把空袋子捏在手里,放在鼻尖嗅了嗅,布袋上还有一点炒米的焦香味。
捏了一会儿。
塞回布袋。
睡了。
七月。
攻鄠县城。
那是他这辈子头一次上战场。
其实也算不上他的仗。
何潘仁的两千人是主攻,史万宝的一百人接应,裴勣、柳崇礼各带人守在两翼。
他在中军,骑在一匹马上。
何潘仁临出发前对他说:"李三郎,你在中军,别动,若是败了,你带着人能跑。"
"为什么不让我上前?"他问。
何潘仁眯着眼。
"你是咱们队伍里唯一的李家人,不能死。”
“你死了,这面旗就没了,人就散了。"
他没再问。
战开始了。
他在马背上。
前面什么都看不清,烟,尘,叫喊声,很多人在喊,但又分不清谁在喊什么。
中军有一个老兵在他身边。
这个老兵是史万宝拨给他的,叫王甲,五十多岁了。
年轻时跟着李虎打过仗,脸上一道疤,从左腮到嘴角,右手少了半截小指。
王甲骑马骑在他旁边。
"郎君。"
"别看。"
"看了心里乱。"
他没听。
睁着眼看着。
看见一个人从城墙上掉下来,掉在城墙根底下,像个口袋,落地就不动了。
看见一面旗帜倒了,又被人扶起来,扶起来的人的手上有血,没一会,旗又倒了。
整整看了两个多时辰,眼睛酸了。
王甲又说:"郎君,真别看。"
他这次听了。
把脸转开。
转向旁边的山,山上有树,树叶还是绿的。
这次,不到一个时辰,前面的声音变了。
不是叫喊了,是欢呼。
"破了!"
"破了!"
"破城了!"
回头,城门已经开了,何潘仁的人往里面冲,王甲松了口气。
"郎君,赢了。"
"进城吗?"
他催马,看着身边人兴奋的目光,点了点头,往城门走。
进城之后,城里的街上很乱,还没死的在地上爬,一群野狗在抢食。
他咬了咬牙,闭上眼,马儿被人拥蹙着往县衙走。
县衙的大门是开的,门上的铜钉掉了两颗。
县令死在正堂的台阶上,身子朝下趴着,脖子上一道横口子,后背还有一柄刀。
正堂里没人。
他停了一会儿,走进去,走到正堂的大椅子前面,看了一会儿,绕到后面。
后面道门,推开门,有个小院。
院子不大,一口井,一棵枣树。
枣树上还挂着几颗没熟的青枣。
王甲跟了进来。
"郎君。"
他回头,停了一下,听到外面还有嘶喊声,犹豫片刻,小声道:"让大家先别杀人了。"
王甲一愣,摇头。
"郎君,已经杀红了眼,收不住。"
他抬头看着树上的青枣,看了一会,有只还没南飞的雏鸟,也许是刚孵化,也许是被落下了,叽叽喳喳叫着。
“我一个人待一会。”
王甲犹豫一下,出去了。
他一个人坐在枣树下。
后院的墙角放着一坛酒,是县令藏在地窖里的。被搜出来,扔在那里,没人管。
起身,把坛子搬过来,揭开泥封,随手从地上捡起个破瓷碗。
酒不算好,粗酿,但烈。
一碗下去,咳了几声。
第二碗。
第三碗。
一直到半摊子都空了的时候,王甲回来了。
"郎君,大家都收手了,要不要叫人来陪您喝?"
"不用。"他摇了摇头,脸上已经红的不像话。
王甲犹豫了一下。
"郎君,您破了一座城了,该给唐国公那边去信了。"
他没答。
王甲退出去了。
他一个人把那坛酒喝完,喝完靠在枣树下吐了。
天黑了,他还坐在枣树下,县衙里点了灯,灯光从正堂的门里透出来,照在院子的地砖上。
他想起鄠县山里的第一夜,岩洞里,牙齿打架。
觉得自己大概要不明不白死了。
现在他坐在一个县衙的后院里,喝了一坛酒。
也就过去四个月。
四个月。
他看了看自己的手。
手上有茧了,握缰绳磨出来的,虎口那道翻墙留的伤,变成了一道淡淡的疤。
破鄠县后第三天。
第一次杀人。
是个隋朝的小官,鄠县的县丞,城破时逃了出去,被人追了回来,绑在县衙的院子里。
何潘仁对他说:"三郎。这个人你来杀。"
他看了何潘仁一眼:"为什么是我。"
他看了何潘仁一眼:"为什么是我。"
"你得杀一个。"何潘仁砖头看着围观的将士,道:"杀了,以后大家才服你。"
何潘仁没说下去,不用说下去。
院子里站着史万宝、裴勣、柳崇礼、王甲、白虎儿,还有何潘仁的几十个手下,所有人都在看他。
那个县丞跪在地上,四十多岁,胖,穿着官服,官服已经破了,上面有泥有血。
县丞抬头看他。
"大人……大人饶命。"
他没说话。
"大人,小人上有老,下有小……"
他抽出刀。
刀是史万宝给他的那把横刀,不是他自己带来的那把生锈的。
史万宝说那把太烂了,换了一把稍微好一些的,但也不算什么好刀,听说并州那边的刀好,他还没去过并州。
何潘仁顺势帮他把刀鞘抽了,长刀出鞘,他手有点抖。
县丞喊出来了。
"大人!大人!小人愿降!小人愿做大人的牛马!"
他往前走了一步,转头看向何潘仁:“一定要杀?”
何潘仁没说话,他回头看了一眼所有人,叹息一声,举刀。
县丞闭上眼,身子在抖。
他停了一下。
刀举在半空。
院子里很安静。
“下辈子投个好人家吧。”
刀落。
不够深。
县丞倒下去,叫声变了调。
第二刀。
第三刀。
到第五刀的时候。
院子里没了动静。
靴子上一片温热。
他低头看了一眼靴子,手一软,刀落在了地上,叮的一声。
何潘仁走过来,拍了一下他的肩。
"三郎。"
"行了。"
他点头,转身往回走。
走了几步,腿忽然软了。
伸手扶住院子里的一根廊柱。
站住。
王甲跟过来。
"郎君。"
"要不要扶您回屋。"
他摇了摇头。
"不用。"
"自己能走。"
扶着柱子站了一会儿,慢慢直起身,放开柱子,走回屋。
那一夜他睡不着。
子时,出了门。
夜里凉。
营地外面有一片空地,空地上有一个老兵在练拳,也睡不着的。
他没过去。
抬头。
抬头。
天上的星很亮。
和鄠县山里那一夜的星一样。
和长安那一夜平康坊外面的星一样。
和他二十六岁长子出生那一夜的星一样。
都一样。
或者说,星都一样,看的人不一样了。
在空地上站着,站到天亮。
八月,太原的消息到了,李渊已经攻下霍邑,正在向南。
九月,李渊围攻河东。
十一月,李渊渡黄河。
何潘仁,史万宝,裴勣,柳崇礼和他,加在一起,一万三千人。
从鄠县出发,北上接应。
行军路上他骑马。
王甲在他身边。
王甲教他行军的规矩。
教他怎么坐马,腰别挺太直,太直了颠几个时辰就废了。
行军骑马和在城里骑马不一样,行军骑马讲的是个怎么舒服怎么来,城里骑马要好看,要威风。
教他怎么吃干粮,一次别吃太多,吃多了犯困。
教他怎么辨别马的状况,马耳朵往后贴的时候别靠近,那是要踢人。
教他怎么看士兵的脸色。
"郎君,士兵的脸要是青的,是冷。"
"要是白的,是怕。"
"要是红的,是要哭,这时候可能旁人一句话,就憋不住了。"
他疑惑:"红的为什么要哭。"
"人哭之前,脸先红。"王甲笑了笑。
他记下了。
行军第三天,他们和平阳的军队会师,那时平阳已经聚了七万人,号称娘子军。
平阳三十出头,穿着一身白色的甲,脸晒黑了,比他上次在长安见的时候瘦了一圈。
他下马。
平阳走过来。
"三叔,许久未见,平阳都快记不住您长什么样了。"
"许久未见,秀宁。"他上次见她的时候,她还是个孩子,他不习惯叫她平阳,上次见面的时候,她还没字。
"三叔走的这条路,不容易。"平阳笑了笑,双手抱拳,行了一礼。
"你走的更不容易。"他回了一礼。
平阳笑了一下,笑得很疲,嘴角的纹路在阳光底下很深:"三叔,我们都不容易。"
她伸手,在他肩上拍了一下,那一拍有点重,他没退。
"三叔。"
"我阿耶在等我们。"
"走吧。"
"走。"
他重新上马。
军队继续北上。
风很大。
风里有沙,沙落在他眼里,眼睛酸了,但没流泪。
这辈子他没流过泪,一次都没有。
十四岁那年射死麻雀,醒来枕头湿了一块,他不确定那算不算。
转眼,大唐立了。
武德元年,十一月。
李渊进长安的那天,他在城外十里等着。
天冷,他穿着一身半旧的甲,甲是何潘仁的人匀出来的,大了一号,肩甲往下坠,压得锁骨疼。
天冷,他穿着一身半旧的甲,甲是何潘仁的人匀出来的,大了一号,肩甲往下坠,压得锁骨疼。
王甲在他身边,手搭在刀柄上,朝着北面的官道一直看。
远处有尘。
先是薄薄一线,贴着地皮,慢慢涨起来。
然后是旗。
旗很多,各种颜色的旗,前面的旗小,后面的旗大。
最大的那一面他看不清上头的字,但他知道写的什么。
"来了。"王甲说。
他没答。
骑兵先到,前锋是柴绍的人,柴绍骑在一匹黑马上,远远看见他,在马上举了一下手,挥了挥。
他也举了一下。
然后是步卒,一队一队的,走得整齐,脚步声闷沉沉地压在土路上。
他在路边站着,队伍从他身前过,看着那些士兵的脸。有些脸他认识,鄠县那一战跟过来的。
有些脸不认识,从太原跟着过来的。
所有的脸上都有灰,有汗,有一种赶了几千里路之后才会有的木然。
中军到了。
他看见了李渊。
李渊骑在一匹枣红马上,穿了一件暗红的袍子,腰上束着金带。
李渊也看见了他。
两个人隔着二十来步,中间是官道上扬起来的尘土。
李渊翻身下马。
他也下马。
李渊走过来。
走到他面前,站住。
上次见面是在长安。
那个夜里,两人在书房里坐了一宿。那时候李渊头发还是黑的。
现在,鬓角白了一片。
李渊看着他,看了几息。
然后伸手,一把把他搂住了。
他没动。
两条手臂垂在身侧,甲片硌着。
李渊的手拍在他背上,拍了两下。
"三郎,辛苦了。"
李渊松开手,退后半步,上下看了他一遍。
"瘦了,看着壮实了不少。"
"这脸怎么晒成这样。"
他答:"在山里待的。"
李渊笑了一下,那个笑到了眼睛底下的皱纹里。
"走,攻城。"
他翻身上马,跟在李渊后面。
队伍继续往前。
长安城的城墙在视线里一点一点长大。
守军没怎么防守就放弃了。
只是放弃之前,一轮箭雨不偏不倚的射了过来。
对准的正是李渊。
“你那几个堂兄里头,李渊是个能成事的。"
"你若是想,跟着他,应当不会亏你。”
不知为何,他突然想起阿娘的话。
那一刻他怕了吗?怕了,也没怕,第一反应就是护住身边的李渊。
噗……噗……噗……
一连三箭扎入了后背,不深,可一动就疼。
一连三箭扎入了后背,不深,可一动就疼。
这一轮箭雨过后,长安放弃了抵抗,城门大开。
“神通!”李渊手有些抖,伸手扶着他,血流了一地。
他不知道前线赢了,以为会就这么死去,死在回长安的前夕。
“堂兄,快走。”
“堂兄,帮我带句话给郑婉。”
“堂兄……”
话没说完,晕了过去。
晕了不到一个时辰,又醒了,这会儿被绑在马背上,正在进入长安。
门洞里站着迎接的人,穿着各色衣裳。
有些跪着,有些站着,有些在哭。
过了门洞。
马蹄踩在城里的青砖上,声音不一样了。
山里的路是土路,蹄声是闷的。
城里的砖路,蹄声是脆的,嗒嗒嗒,一声一声,很清楚。
先去了太极殿,跟着李渊,把伤势处理了一遍之后,又被扶到了太极殿。
殿很大,他以前没进来过。
柱子粗,两个人合抱不过来,地砖是黑的,大家都说这砖叫金砖,可一点金色都看不见,倒是光滑得能映出人影。
他强撑着站在殿上,看着李渊走上去坐在那把椅子上。
那把椅子他以前在画上看过,隋炀帝坐过的。
现在他堂兄坐上去了。
李渊坐下的那一刻,殿里所有人跪了。
他停了一瞬,不是很想跪,后背又传来嘶啦啦的疼,可大家都跪了,他站着不好,也跪了。
膝盖磕在黑砖上,硬,凉。
磕完头起来,他不声不响挪到人群后面,找了根柱子靠着。
有人在宣读什么,封赏,谁封什么官,谁领什么爵。
念到他的时候,他听见了淮安王三个字。
王。
他站在那里,愣住了。
李寿,字神通,陇西李氏,李虎之孙,李渊堂弟。
淮安王。
低头看了一下自己的手,手上有茧,虎口有疤,指甲缝里还有鄠县山里的泥,也可能是长安城外的泥。
这双手杀过人,翻过墙,埋过蛐蛐,握过郑婉的手。
现在这双手的主人,是个王了。
散了之后,他一个人从太极殿出来。
走到殿门口的台阶上,站住。
天已经黑了。
长安城亮了灯。
从台阶上往下看,宫墙外的坊市里有灯火,零零星星的,比他记忆中少。
以前长安的灯多,楼多,人多。
现在经了一场乱,灯少了。
在台阶上站了一会儿。
风吹过来,冬天的风,从城北吹过来的,带着一股子干冷的气息,打了个寒噤。
回身,往宫外走。
走到宫门口的时候,王甲在那里等他。
"郎君。"
"回家吗。"
“新王府已经收拾好了,老宅子那边也收拾出来了,王妃在老宅子那边。”
他停了一下。
"不急,我想走走。"
从宫城出来,经过朱雀大街。
从宫城出来,经过朱雀大街。
大街上没什么人,路边只有几家铺子亮着灯,转角处,一家卖饼的,灶上还冒着烟。
经过西市,西市的门关了,门口有两个守卫打着瞌睡。
走到自家那条巷子的巷口,站住了。
巷子不长,从巷口到自家大门,三十来步。
他走过无数次的路。
现在站在巷口,脚迈不出去。
一旁有个酒肆,有个茶馆,看那样子,像是夫妻二人,离开的时候这里还是空着的。
想了想,坐在靠街的位置,招呼了一下。
“客官需要什么?”
掌柜的凑了上来。
“你叫什么?”他问。
“树老三。”掌柜的答。
他歪着头:“新开的?原来怎么没见过?”
树老三点了点头,汗巾随意搭在肩上:“上个月刚开,客官原来是长安人?”
他指了指巷子:“就住在里面,姓树?”
树老三笑了笑:“爹娘死的早,里正让我认了个大柳树当父,家中排行老三,就叫树老三了。”
抬头看去,只见上面挂着个招牌,上书苍梧清,又回头看了看,一个年轻姑娘正在擦拭着桌子。
“这是酒馆还是茶馆?”
“酒馆在这,茶馆在隔壁,那姑娘叫阿玥。”树老三顺着视线回头看了一眼。
“你夫人?”他站起身,拍了拍甲胄。
树老三脸一下红了:“还……还不是……”
“留壶茶,留壶酒,天黑之前我来取。”他说完,站起身朝着巷子内走了去。
站在门口,恍若隔世,离开的时候是寅时,天还黑着。
那日,他从书房出来,经过中庭,经过内院的门口,郑婉的房门关着,他抬手,没敲,转身走了。
门轴响了一声。
那是大业十二年冬天的事了。
如今已然过了两年。
王甲站在他身后。
"郎君。"
"进去吧。"
他站了一会儿,抬脚,走进去了。
大门没关。
以前从来不会这样,以前郑婉管家管得细,天黑了就关门。
现在门虚掩着,一推就开了。
进了门。
前厅的灯没点。
穿过前厅,往内院走,中庭那棵石榴树还在。
冬天,叶子掉光了,枝丫黑瘦的,在夜色里像一把倒插着的扫帚。
树底下的土鼓起来几个包。
那是他埋金银的地方,还在,没动过。
内院的门开着。
井在院子中间,井台是青石的,石面上有水渍。
井边蹲着一个人。
郑婉。
她在洗衣服。
一只木盆搁在井台边,盆里泡着衣服,她弯着腰,两只手在盆里搓。
走到院子里,脚步声在砖地上响了一下。
郑婉听见了,直起腰,转过身。
她瘦了,比他走的时候瘦了一圈不止。
脸上的肉没了,颧骨凸出来,头发挽了一个髻,用一根木簪子别着。鬓角的白发比那年冬天多了。
脸上的肉没了,颧骨凸出来,头发挽了一个髻,用一根木簪子别着。鬓角的白发比那年冬天多了。
围裙是旧的,袖子卷到肘弯上头,手指泡得发白。
她看着他。
他看着她。
两个人之间隔着七八步,一只木盆,一口井。
她手里那件衣服掉了。
掉进盆里,水溅出来,溅在她的脚面上。
她没去捞。
也没动。
就站着看。
他也站着看。
过了多久,说不清。
后面有脚步声,小的、碎的、乱的。
孩子们从东厢跑出来了。
李道彦跑在最前头,十二岁了,个子蹿了一截,跑到他面前,停住。
"你是?耶耶?"
"嗯。"
后面是李孝察,十岁。
从后面追上来,撞在李道彦背上,两个人差点摔倒。
再后面是李孝同,八岁,跑过来抱住他的腿。
最后面,李孝慈没出来。
他往东厢门口看。
门开着,门口站着一个小小的人影。
李孝慈六岁了。
两年不见,他走的时候孩子才四岁。
孩子站在门口,两只手攥着门框,身子藏在门后面,露出半张脸,眼睛瞪得大大的,一动不动。
他蹲下,朝着门边招了招手。
"孝慈。"
孩子不动。
"是耶耶。"李道彦也招了招手:“小弟,是耶耶回来了,快来啊。”
孩子往后缩了一下,缩到门后面去了,只剩一只眼睛从门缝里看着他。
郑婉走到东厢门口,弯腰,把孩子从门后面抱出来。
"孝慈,这是你耶耶。"
孩子把脸埋在郑婉的脖子里,不看他。
他站在那里,苦笑一声。
六岁的孩子,不认得他了。
这两年里孩子学会了什么,经历了什么,害怕过什么,他一概不知。
他在鄠县山里蹲着听自己牙齿打架的时候,这个孩子可能正在喊耶耶。
伸出手,碰了一下孩子的后脑勺,头发软。
孩子动了一下,把脸从郑婉脖子上抬起来,看了他一眼。又埋回去。
他把手收回来。
那一夜他没在卧房睡。
去了祠堂。
跪在牌位前。
从入夜跪到四更天。
膝盖跪得发麻,腿麻了背上就不疼了。
祖父的牌位,阿耶的牌位,阿娘的牌位。
三块木头,整整齐齐地排着。
他这两年做的事,这三块木头看不见。
杀过人,翻过墙,穿过死人的衣服,在县衙后院喝了一坛酒,在夜里站到天亮看星星。
这些事,这三块木头不知道。
这些事,这三块木头不知道。
郑婉不知道。
孩子们不知道。
知道的只有他自己和王甲,还有那些死在鄠县城墙底下的人。
天快亮的时候,祠堂外面有脚步声。
很轻,站了一会儿,没进来。
出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
郑婉在中庭的石桌旁边站着,石桌上搁了一碗粥,粥上面的热气已经很淡了。
"饿了吧。"
"嗯。"
他端起碗,喝了。
粥是稠的。里面放了几颗红枣。枣煮烂了,甜丝丝的。
他想起鄠县山里喝的溪水。水里有泥。
一碗粥喝完,把碗放下。
"什么时候回来的?"
“上个月。”郑婉答:“那会儿听说长安已经没人了,陛……”
“先皇南下了,宇文家的人也南下了,郑家是娘家,住了一年多,不适合再叨扰,我就带着孩子们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