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真狠心
轿子一颠一颠,出了永兴坊。
萧瑀走了之后,郑婉在门槛里站了一会儿。
茵儿不知什么时候跑了回来,拽着她的袖子问"祖母,小叔叔不回来陪我玩骨牌了"
她低头看了一眼茵儿,伸手摸了摸她的头。
"回来,等会儿就回来。"
"萧爷爷骂他,是不是不敢回来了。"
"回来,你去东次间等他。"
茵儿哦了一声,蹦蹦跳跳往东次间去了。
她看着那孩子的背影进了屋,等东次间的门帘子落下去,才回过身。
厅里的丫鬟进来收拾,小案上那副骨牌她刚才叠整齐了,这会儿丫鬟一起收进了屉子。
两只空茶盏,丫鬟拿了个托盘,一只一只地端走。炭盆里的松枝烧完了,丫鬟添了两段新的。
她看着丫鬟做这些。一样一样地看。
"夫人还要用茶么"
"不用了。"
"中厅还开着,夫人歇息的话,奴家让她们把门掩上"
"掩上吧。"
"可要叫人送点膳食到卧房"
"不必。"
"那奴家下去了"
"嗯,去吧。"
丫鬟退下。
她一个人站在中厅里,站了一会儿,转身,从东侧的一道小门出去,穿过一道短廊,进了西厢。
西厢里是她和李神通的卧房,婚后就是这一间,二十八年没挪过。
准确的说挪过一次,新王府去住了一个月,又回来了,那边太新,太大,住不惯。
长安这座李家老宅,她进门那日他领她进的就是这间屋子。屋里没有丫鬟,她平日里在卧房内不叫人伺候。
进了门,回身,把门轻轻带上。
门轴响了一声。
响得很轻。
她的手还搭在门闩上,往下压了一下,没插上栓,她从不插栓,手就那么搭着,没动。
过了几息,她的腿慢慢软了,慢慢弯下去。
背靠着门,顺着门板往下滑,先是膝盖弯,再是整个人坐在地上。
地毯是厚的,坐上去不硌,她坐着,后脑勺贴着门板。
她没哭。
她这会儿只是听自己的呼吸。
她这会儿只是听自己的呼吸。
呼吸是快的。
她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开始呼吸这样快的,从中厅坐那会儿开始吗不对,那会儿她稳得很。
从萧瑀进门开始吗也不是,她稳了一辈子,这会儿一个人了,身体不听她的了,肩膀在抖,胸口起伏得厉害,喉咙里有一阵一阵发紧。
她伸手,按住自己的胸口。
按了一会儿。
按不住。
她慢慢地,从地上爬起来,爬得慢,走到床前。
床上是那床旧被子,蓝布面的,里子是她刚嫁过来那年絮的棉。
絮了一回又重絮过一回,
你真狠心
她闻不出来这是她自己还是他的,两个人的气味混在被子里这么多年,已经分不开了。
把脸埋进被子。
把鼻子埋进去。
深深地吸了一口。
她告诉自己这里面有他的气味。
她这么告诉自己,就真的闻到了。
她闻到了他每一次从外头回来的那股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