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静静已经记不清这是第几天了。
监狱里的日子没有日历,只有铁门开合的声音、走廊里皮鞋踩地的声音、号子里铁盆碰撞的声音。
每天都是一样的,每天都是新的煎熬。
她刚进来的时候,还想端着。
她是白司令的女儿,是军区总院最年轻的骨干,是有学问、有身份的人。
她以为这些东西在这儿也算数。
她错了。
第一天分监室,管事的女犯问她:“什么罪?”
她没说话。
旁边的犯人替她答了:“听说是害死了人。还是个当兵的。”
那之后,就再没人正眼瞧过她。
她睡最靠门口的铺位,冬天漏风,夏天第一个进蚊子。
打饭的时候她排最后,轮到她经常只剩菜汤。
洗衣服的水房她最后去,别人用过的脏水,浑的。
她不吭声。
她想,她跟这些人不一样。她们是偷东西的、打架的、坑蒙拐骗的。
她是医生,是有文化的人。
她不该待在这儿。
后来她才知道,在这儿,没人管你以前是谁。
你进来了,就是犯人。
犯人和犯人之间,也分三六九等。
她以前最擅长给人分等,现在她知道了,被人分在最低等是什么滋味。
她试过申诉,写材料,讲她的案子有隐情,讲她是被冤枉的。
材料递上去,石沉大海。
她找管教反映情况,管教看了她一眼,说:“你的案子是军区政治部定的,复核了三次。你还有什么事?”
她张了张嘴,什么都说不出来。
她又试过绝食。饿了两天,没人理她。
第三天,同监室的人把饭盆摔在她面前:“吃。别给大家找麻烦。”
她不吃。
晚上,两个管教把她架到医务室,护士捏着她的鼻子灌了半碗米汤。
从那以后,她再也不敢绝食了。
但她开始想死。
不是一天两天了。
每天睁开眼,看着头顶灰蒙蒙的天花板,想着今天和昨天一样,明天和今天一样。
活着干什么?可她连死都做不到。
号子里没有绳子,没有刀片,连筷子都是塑料的,掰不断。
她试过撞墙,墙是软的,包着一层皮。
她试过咬手腕,咬破了皮,血珠渗出来,同监室的人喊了一嗓子,管教跑过来,给她包扎好,换了间监室。
新监室比原来那间更靠里,更潮,更暗。
从那以后,她身边总有人盯着。
上厕所都有人跟着。
她终于明白了,她连死的资格都没有。
那天下午,放风时间。
操场上稀稀拉拉几个人,蹲的蹲,站的站。
她蹲在墙角,看着地上的蚂蚁。
蚂蚁排着队,从墙缝里钻出来,沿着墙根走,又钻进另一个墙缝里。
她看着那队蚂蚁,看了很久。有人从后面踢了她一脚。
她往前栽了一下,手撑在地上,蹭破了皮。
“挡道了。”身后的人说。
白静静没回头。
她知道是谁。那个女人的丈夫死在战场上,重伤没救回来。
她一个人拉扯孩子,婆家欺负她,抢烈士抚恤金,不给孩子看病,孩子也死了。
那女人杀了婆婆和小叔子两口子,判了刑。
进来以后,知道白静静是医生,知道她因为间接害死一个战士才进来,那女人看她的眼神就变了。
恨不得杀了她。
那女人觉得,她丈夫没救回来,就是因为白静静这样的医生。
白静静蹲在那儿,没动。
她心里在笑。笑那个女人蠢,笑那个女人不知道,她丈夫就算送到最好的医院,请最好的医生,也救不回来。
战场上炸烂了半边身子,谁来了都没用。
可她懒得说。
说了也没人信。信了也没用。
那女人又踢了一脚。
白静静往前栽了一下,手撑在地上,蹭破了皮。
旁边有人围过来,不是劝架,是看热闹。
那女人拽着她的头发把她拉起来,她疼得眼泪都出来了,可她没还手。
她在想,打死她算了。打死了,就不用活了。
活着干什么?
在这个鬼地方,被人踢,被人打,被人当出气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