灶房里,小芳和孙定香围在案板前包饺子。
孙定香擀皮,擀面杖在案板上滚得飞快,皮子飞出来,一张接一张。
小芳捏饺子,手指翻飞,一个个胖鼓鼓的饺子排在盖帘上,像一群白鹅。
两个人谁都没说话,可配合默契。
后院,苏白搬了把小凳子,坐在大树下。
铁妮挨着她,膝盖上摊着本子,手里握着铅笔。
苏白写了一个字,铁妮跟着写,一笔一划,很认真。
她已经很久没见苏白了,黏得很,写完一个字就仰着脸看她,等她说“写得好”。
苏白也不吝啬,每次都点头,铁妮就咧嘴笑,露出缺了门牙的牙洞。
院子里,顾大力和赵猛坐在墙边的木板上,两个人一人手里拿着一根烟,没点。
赵猛把烟卷在手指间转了两圈,开口了,声音压得很低:
“老连长,谢师长找俺谈过了。”
顾大力没看他,盯着地上那堆锯末。
他其实知道赵猛要说什么。
谢云飞能跟赵猛谈什么?无非是那件事。
他不想让赵猛往下说,可他没拦。有些事,拦不住。
“谈啥?”他声音很平,听不出情绪。
赵猛深吸了一口气,像是在给自己打气。“谈你。谈你为啥不回部队。”
他顿了顿,看着顾大力的侧脸。
那张黑脸上没什么表情,可赵猛认识他这么多年,知道他在听。
他继续说下去,声音更低了些:
“老连长,你把自个儿的功劳,用来抵了廖军长的错。你感念他当年的恩情,不想看着他晚年落个悲惨下场。你委托谢师长向上级建议,上面最后给的定性是――廖军长因身体原因,提前退养。”
说到这里,赵猛的眼眶红了。
他想起当年廖军长在手术外扯着嗓子喊“必须救回来”,想起廖军长拍着桌子说“顾大力不能走”,想起老连长每一次晋升背后都有廖军长的影子。
这些事,老连长记得,他也记得。
可老连长记的是恩,廖军长后来做了那些事,老连长还是记恩。
他咽了一下,声音有点哽:“老连长,这是最好的结果了。俺知道,你心里是舍不得部队的。你是为了廖军长。”
顾大力低着头,手指在地上划拉了两下。
他心里翻了一下。
舍不得?当然舍不得。
十八岁当兵,摸爬滚打十几年,那身军装穿在身上,比皮肉还贴。
训练场上的汗味,靶场上的硝烟味,食堂里的大锅饭味,哪一样不是刻在骨头里的?可
廖军长老了。
一个老人,被人胁迫着做了那些事,他心里比谁都苦。
他要是再踩上一脚,廖军长就真的完了。
他想起廖军长坐在办公桌后面,手里握着枪,眼泪往下掉的样子。
那个画面,他这辈子忘不了。
赵猛看着他的沉默,心里更难受了。
他攥了攥拳头,鼓起勇气,把憋了很久的话说了出来:
“老连长,俺宁愿离开部队的是俺。俺替你。你回去,俺退伍。”
顾大力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那目光里有感动,还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他看着赵猛那张黑脸,那双红红的眼睛,沉默了几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