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大力垂下眼皮,停了两秒,又抬起来。
“长贵叔,我知道了。”
他的声音很平,跟平常说话一个样。
“村子不需要我,我可以走。”
他顿了顿,看了一眼春山。
“我来主要是找春山,问我战友的事。”
春山的脸白得像纸,手指绞在一起,指节发青。
“谢云飞有没有回来?”
春山摇摇头,声音发紧:“大力哥,俺……俺一直在长贵叔这里,没见谢师长……”
顾大力点了点头,转身往外走。
长贵婶从灶房出来,手里还拿着锅铲,看见顾大力要走,赶紧喊了一声:“大力,中午和春山在家吃饭吧?婶子蒸了.......”
顾大力没吭声,脚步没停,出了院门。
长贵婶站在灶房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愣了好一会儿。
她转头看了一眼长贵叔,长贵叔低着头,看着被子,没抬头。
春山站在屋里,眼泪在眼眶里转。
“叔,你这么说……俺大力哥是真的伤心了。”
长贵叔没吭声。
他抬起头,看着院子门口。
顾大力的身影已经不见了,院门半敞着,风吹进来,把晾衣绳上的旧衣裳吹得晃来晃去。
长贵叔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他把撒落的水擦了擦,手指头有点抖。
他宁愿顾大力恨他。
也不想去想那个万一。
顾大力从长贵叔家出来,脑子里空空的,脚下却没停。
他沿着村子的土路往回走,步子不快不慢,脸上没什么表情。
快到春山家门口的时候,他听见了吵嚷声。
门口围着一圈人,顾守田站在人群中间,叉着腰,嗓门大得半条街都能听见。
“乡亲们,不是我撒谎!
今天顾大力他在镇政府,把李副主任给挂到了大铁门上!
你们说说,这是想干什么?顾大力太狂了!
当个村长就这样子,以后那还了得?
万一咱们以后得罪了他,那还不给他直接摔死了?”
人群里嗡嗡地议论开了。
“不能吧?大力不是那种人……”
“顾老三说的有鼻子有眼的,不像假的。”
“那李副主任是镇上的领导,大力真敢这么干?”
“他力气大,谁也打不过他,要是真成了村霸,那谁管得了?”
也有人替顾大力说话:“你们别听顾老三胡咧咧,大力啥时候欺负过乡亲?上次投票大家都看见了,那是实打实的民心。”
顾守田听见有人替顾大力说话,声音又拔高了几度:“你们不信?你们去镇上问问!我顾守田要是说一句假话,天打雷劈!”
铁妮站在院子里,怒目圆睁,小拳头攥得紧紧的,咬着牙,腮帮子一鼓一鼓的。
“好你个顾老三,看来俺上次把你举起来,你都忘了。这次俺不光举起来,俺还把你扔出去!”
她说着就要往外冲。
小芳一把拉住她的胳膊,使劲往回拽。
“妮儿,你不能!”
“娘!他欺负爹!”
“你要这么干,那就顺了顾老三的意了。”
小芳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压得很实,“他巴不得咱们出手。乡亲们现在还不信他,你要是出手了,那不信也得信了。”
铁妮咬着嘴唇,眼睛瞪得溜圆,肩膀气得一耸一耸的。
她不动手了,但还是死死盯着顾守田,恨不得用眼光把他瞪出一个窟窿来。
人群忽然静了一下。
有人喊了一声:“大力回来了。”
村民们自动让开了一条道。
顾大力从人群中间走过来,低着头,没看任何人。
顾守田先是本能地缩了缩脖子,往后退了半步。
但很快他又挺起胸脯,抱着膀子,脸上挂着一副“你来啊”的表情。
他心里其实慌得很,但李副主任说了,顾大力把他们三个挂到铁门上这事,够他喝一壶的,村长铁定干不成了。
可顾守田要的不只是让顾大力下台。
他要的是自己的儿子顾大保上去。
所以他才跑到这里来嚷嚷,就是要让乡亲们亲眼看着顾大力动手。
顾大力越狂,乡亲们越怕,到时候大保上台,大家才会觉得大保是个“稳当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