吉普车从供应社门口拐上大路,往军区的方向开。
省城的街道比镇上宽多了,两边种着梧桐,叶子掉的所剩无几。
顾大力开车不快不慢,眼睛盯着前方,跟来时那股一口气不停歇的劲儿完全不一样了。
赵猛坐在副驾驶,拐杖靠在腿边,两只手放在膝盖上,搓了又搓。
他往后视镜里瞟了一眼,苏白坐在后座,正看着他。
两个人的目光在后视镜里碰了一下,苏白微微点了点头,嘴唇动了动,像是说了个“说吧”。
赵猛深吸一口气,又吐出来。
“老连长。”
顾大力没应声,但车速慢了一点。
赵猛攥了攥拳头,声音有点发紧:“俺到现在也没搞清楚状况。谢师长他……怎么跟那两个建厂的投资商搞到一块去的?
洪总,马总,这俩人俺看着就不像好人。
谢师长咋还跟他们一起回来了?还替他们说话?”
顾大力没回答。
他的手握着方向盘,指节突出,但脸上没什么表情。
赵猛攥了攥拳头,声音有点发紧:“老连长,俺这次跟着回去,一点用也没帮上。腿瘸了,干啥都不方便。你一个人在镇上跑前跑后,打听消息、开介绍信、跟顾老三他们动手……俺就在穿山家等着,啥忙也帮不上。”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低到最后像在自自语。
“俺就是个累赘。”
苏白在后座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很稳:“赵猛,你腿还没好利索,能跟着跑这么远已经不错了。别这么说自己。”
赵猛没回头看她,但肩膀松了一点。
顾大力还是没说话。
赵猛又沉默了一会儿,终于把憋在心里最重的那句话问了出来。
“老连长,谢师长他……是不是出什么事了?他怎么变成这样了?他以前不是这样的人啊。”
顾大力的喉结上下滚了一下。
“他没事。”
三个字,声音很平。
赵猛不信。
他认识顾大力这么多年,知道他说“没事”的时候,就是有事。
但他不敢再问了。
车子拐进了一条更窄的路,两边是灰砖围墙,墙头上拉着铁丝网。
军区大院快到了。
顾大力忽然开口了,声音不大,像是在跟赵猛说,又像是在跟自己说。
“谢云飞没有变。他只是做了他该做的事。”
赵猛愣住了。“老连长,你这话啥意思?他该做的事就是帮着外人把你从村长位置上赶下来?”
顾大力没回答。
他把车停在军区大院门口,熄了火。
“到了。”
他坐在驾驶座上,没动。
眼前是那扇熟悉的大铁门,门口的哨兵换了新军装,腰板挺得笔直,手里端着枪。
院子里那排白杨树还在,叶子黄了,风一吹哗啦啦地响。
以前他每天进出这扇门,从来不用停车。
哨兵看见他,抬手敬个礼,他一脚油门就过去了。
现在他把车停在外面,连进去的资格都没有。
顾大力看着那扇门,看了一会儿,把手从方向盘上收回来,放在膝盖上。
喉咙动了一下,什么也没说。
赵猛坐在旁边,看着他的侧脸,张了张嘴,又把嘴闭上了。
苏白从后座探过身来,看了赵猛一眼,声音很轻:“赵猛,你让哨兵来开车吧。”
赵猛愣了一下,反应过来,点了点头。
他推开车门,拄着拐杖挪下去,冲哨兵招了招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