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芳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说一个跟自己没关系的人的事。
“从前有个村子,山沟沟里的。村子里有一户人家,男人能干,女人贤惠,小日子过得挺好。后来男人上山伐树,被一棵大树压在了下面,人当场就没了。”
顾大力的手在床沿上攥了一下。
“村里人帮着办了后事。男人走了,就剩下女人一个,年纪轻轻的,成了寡妇。寡妇门前是非多.......这话你听过。她不敢跟人来往,不敢多说一句话,就怕惹闲话。”
小芳停了一下,喉咙动了一下。
“可她不惹人,人惹她。村里有个男人,惦记她不是一天两天了。一天夜里,那人翻墙进了她家的院子。”
小芳的声音低下去,低到几乎被灯泡的嗡嗡声盖住。
“那个女人不敢吱声。她怕。第二天她捡了很多带刺的树杈子,往墙头上搭。她知道不管用,可她只有这一个办法。”
顾大力坐在床沿上,一动不动。
他的脸在昏黄的灯光下看不太清表情,但攥着床沿的手背青筋鼓起,指节泛白。
“隔了一个月,那人又来了。第二次翻墙进来。这回那个女人死活不依,拿剪子抵着自己脖子,说,你再这样我就死,我肚子里怀了你的种,一尸两命。”
小芳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颤抖。
“是的,她发现自己怀孕了。她不知道这个孩子到底是自己男人的,还是那个人的。可她没办法,要是不这么说,那人不会罢休。”
仓库里安静极了。灯泡嗡嗡响着,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飞。
“后来她的肚子越来越大,村子里开始有人说闲话。她咬着牙,顶着闲话,一天一天地熬。生产那天.......”
小芳深吸了一口气。
“生下来两个。是双胞胎。两个儿子。”
顾大力的呼吸停了一瞬。
“闲话一下子没了。人家说,哦,原来是双胞胎,怪不得肚子那么大,不是月份不对。”
小芳说到这里,停了很久。
久到灯泡里的钨丝好像都暗了一下。
“后来,她把其中一个孩子给了那个人。说――
你带着孩子走吧,我还要在这里做人。儿子一人一个,以后各不相干。”
小芳终于转过头来,看着顾大力。
她的眼眶红了,但没掉眼泪。
小芳说到这里,没停。
她的声音还在继续,像是怕一停下来就再也说不下去了。
“留在村里的那个孩子,慢慢长大了。他跟他娘不一样,他力气大。别的小孩搬不动的石头,他一脚就踢开了。别的小孩挨了欺负哭着回家,他从来不哭,谁欺负他,他自个儿就还回去了。”
顾大力的手在膝盖上轻轻攥了一下。
“他娘看在眼里,心里头却明白了一件事。这孩子不是她男人的,是那个人的。那个人天生就力气大。可她不说。她把这个念头压在心里,压在舌头底下,压了十几年。”
小芳的声音开始发抖。
“孩子大了,当兵去了。他走的那天,他娘站在村口,看着他的背影越走越远,没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