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芳从邮电局回来的时候，脚步比去的时候慢了一些，但每一步都踩得实实的。

她推开供应社的门，孙定香正在柜台后面拨算盘，头都没抬。

“电话打完了？”

“打完了。”小芳应了一声，往后院走。

经过仓库门口的时候，她停了一下。

门关着，里面没声音。

顾大力还在里头。

她没敲门，转身进了灶房，给自己倒了碗水，站在灶台边一口一口地喝。

水有点烫，她吹了吹，热气扑在脸上，心里头那根绷着的弦松了下来。

谢云飞答应了。明天他会来。

有他在，不管电影院等着的是什么人，至少大力不会一个人扛着。

她放下碗，擦了擦嘴角，心里踏实了。

仓库的门从里面推开了。

顾大力站在门口，头发乱糟糟的，眼睛底下一片青黑，像是刚才在里头把所有的东西都翻了一遍又全部塞回去了。

他看见小芳站在灶房门口，愣了一下，走过来，站在她面前，没说话，嘴唇动了两下，像是有什么东西堵在喉咙里。

小芳看着他，没催。

“小芳。”顾大力终于开口了，声音有点哑，“明天我去。”

小芳点了点头。

她早就料到了，从他攥着拳头一不发回仓库的那一刻就知道他会去。

他不是那种逃避的人。

那人用这种方式上门，就是吃准了他一定会去。

“你愿不愿意……”顾大力顿了顿，耳朵红了一点，“陪我去？”

小芳看着他红了的耳朵，嘴角弯了一下。

以前的他不会问“愿不愿意”，他会说“我去了”，然后把门一关，自己一个人走。

现在他知道问了，知道回头看一眼，知道她可能想跟着。

“俺当然愿意。”

小芳说，语气不重，但很干脆，没有一丝犹豫。

顾大力抬起头，看着她。

小芳站在那里，背挺得直直的，手里还攥着那只搪瓷缸子。

她脸上带着一点笑，和以前那种羞涩的、低头抿嘴的笑不同，是那种“我决定了，就这么办”的笑。

她整个人跟以前不一样了。

从仓库里把那个秘密说出来以后，像是有什么东西从她身体里长了出来，撑着她。

让她站得更直、看得更远。

顾大力忽然觉得，自己以前怎么没发现，小芳这么好看。

“你看啥呢？”小芳被他看得有点不好意思，别过脸去，但没低头。

“看你。”顾大力说。

小芳的脸腾地红了，红得比顾大力还厉害。

她拿着搪瓷缸子转过身去，假装倒水，手却在微微发抖。

“行了行了，别贫了。俺去前面忙了。”

她端着缸子走了，步子比平时快，但腰板挺得直直的。

顾大力站在灶房门口，看着她的背影，嘴角弯了一下。

前面柜台，春草正拿着调货单跟孙定香商量。

小芳走过去，接过单子看了一眼，说：“手套从省城百货站调，毛巾直接找毛巾厂，肥皂别从中间商拿，太贵了。”

她说得头头是道，孙定香连连点头，春草在旁边拿笔记。

铁妮蹲在门口，手里拿着孙定香早上给她的糖果，没吃，攥在手心里，眼睛滴溜溜地转。

她盯着小芳看了好一会儿。

娘今天不一样，走路跟踩了风似的，说话也不像平时那样慢吞吞的了。

铁妮把糖果塞进嘴里，站起来，拍拍裤子上的土，趁小芳转身去货架子后面的时候，溜到了柜台后面。

小芳的外套搭在椅子背上，铁妮一伸手，摸到了口袋里的东西。

硬的，薄薄的，两张，叠在一起。

她抽出来一看，是电影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