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妮和林文在前面跑。

铁妮一会儿捡起地上的梧桐叶往天上扔，看着叶子打着旋落下来；

一会儿蹲下来捡一颗石子，使劲往远处扔，石子飞出去好远好远。

林文跟在她后面，不跑不跳，但嘴角一直弯着。

顾大力牵着小芳的手，两个人走在后面，步子不快不慢。

小芳偏过头，看着顾大力的侧脸。阳光照在他脸上，把他的轮廓勾出一道金边。

他的眉头还是微微皱着，从电影院出来就没松开过。

“大力。”小芳喊了一声。

“嗯。”

“他毕竟是你兄弟。你为啥不问问他要带你去哪儿，就拒绝了他？”

顾大力没急着回答。

他低着头，看着脚下的路。人行道上的方砖有的松了，踩上去咯噔一声。

走了好几步，他才开口。

“如果一开始，他跟我见面的时候就那么说――

‘我是你兄弟，我想带你走’。

我大概率会跟他走。”

小芳看着他，没插话。

“可是他遮遮掩掩做了这么多事情.......最后才提出这个要求。”

顾大力的声音很平，像在说一件跟自己没关系的事，“而且为了防止我拒绝，他甚至拿你的供应社来威胁我。”

他停了一下，抬起头，看着前面铁妮和林文的背影。

“那么只有一种情况――

他并不是一开始就想带我走。可是现在，他不得不带我走。”

小芳的脚步慢了一下。“不得不？”

“嗯。不管什么原因，我的直觉告诉我，绝对不能同意。”

顾大力说这话的时候，握着小芳的手紧了一下，又松开了。

他的脸上没有犹豫，没有挣扎，只有一种沉甸甸的笃定。

小芳没再问了。

她把顾大力的手握紧了一些，两个人继续往前走。

前面，铁妮蹲在地上，用手指头戳一只蚂蚁。

林文站在她旁边，低着头看。

“林文，你说蚂蚁会不会迷路？”

“不会。它们闻着味儿走。”

“你怎么知道？”

“我听见的。”

供应社门口，孙定香扒着门框往外张望，脖子伸得老长。

春草站在她身后，两只手攥着围裙，指节发白。

街上先是出现了两个小小的身影。

铁妮拉着林文跑在前面，铁妮的辫子散了半根，在肩膀上甩来甩去，林文被她拽得踉踉跄跄。

再后面，顾大力和小芳手牵着手走过来，步子不快不慢，小芳的碎花衬衫在秋天的阳光里显得格外亮眼。

孙定香把悬了一天的心放了下来，长长地呼出一口气，手从门框上松开了。

春草也拍了拍胸脯，可紧接着她又踮起脚尖，往更远处张望。

街上空荡荡的，只有几片梧桐叶被风推着跑。没有春山。

她的眉头慢慢皱了起来。

铁妮第一个冲进供应社，一头扎进孙定香怀里，闷声闷气地喊了一声“孙阿姨”，然后又蹦出来，跑到柜台前，踮着脚尖趴上去。

林文跟在她后面，不紧不慢地走进来，站在门口没往里走，低着头，手指在裤缝上蹭了蹭。

他看见春草又在往街上看，眉头拧着，嘴唇抿着，整个人绷得紧紧的。

她心里头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楚。

怎么没跟过来？好不容易来一趟，连面都没见着……

林文凑到铁妮耳边，声音压得很低：“你跟春草阿姨说，春山叔没事，她担心呢。春山叔直接回家了。”

铁妮眼睛一亮，伸出手，在林文肩膀上重重拍了一下。

那一拍劲儿不小，林文往旁边歪了一下，赶紧站稳。

“你小子！俺现在可体会到你这本事了......太厉害了！”铁妮的声音压低了，带着一股兴奋，可兴奋底下又有一点别的什么，“俺都有点害怕了。”

林文的眼神一下子变了。

那种灰暗从眼底漫上来，像墨水滴进水里，迅速扩散开。

他心里头那根绷了许久的弦，在铁妮说出“害怕”两个字的时候，猛地颤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