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妮站在旁边,听见这句话,愣了一下。
她抬起头,看着洪承恩的侧脸。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打在他脸上,把他半边脸照得亮堂堂的,另半边藏在阴影里。
他的嘴角还挂着笑,可那笑容跟刚才在楼下不一样了。
不是冷,不是算计,而是一种说不清的、带着几分苦涩的东西。
他的眼睛望着远方,像是透过那片灰蒙蒙的天,在看一个很远很远的地方。
铁妮忽然觉得,这个人不是在笑,他是在忍着不哭。
“聚一聚?”顾大力的声音从话筒里传出来,又硬又冷,
“你把我媳妇弄进派出所,把我闺女扣在饭店里,这叫聚一聚?”
洪承恩笑了笑,那笑声很轻,轻到像是怕惊动什么。
“杨小芳的事,我打个电话就能解决。至于铁妮......她是自己来的,你听见了。我没有扣她。”
他顿了顿,声音忽然沉了下去。
洪承恩笑了一声,那笑声里没有温度。
他转过身,看了一眼沙发上的铁妮,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
然后移开,落在窗外灰蒙蒙的天上。
“顾大力,我不为难你。我给你一个机会――
你现在来华侨饭店,在大堂里,当着所有人的面,大声报出你的部队番号和级别。然后……”
他顿了顿,嘴角慢慢弯起来,那笑容里没有得意,没有癫狂,
而是一种说不清的、像是在做实验等着看结果的好奇,“然后你要说――‘我顾大力,是个野种。我的亲生父亲,是个强奸犯。’”
铁妮的呼吸一下子停了。
她虽然小,可她知道“强奸犯”是什么。
在青山大队,赵奶奶家隔壁的寡妇就是被那样的人糟蹋的,全村人都骂那个人是畜生。
爹要是说了这句话,那就是当着所有人的面,承认自己是畜生的儿子。
他的军装,还穿得住吗?
她不知道部队的规矩,但她知道,部队不要这样的人。
洪承恩握着话筒,等了几秒,又补了一句:
“说完这句话,你带着你媳妇你闺女回家。我绝不阻拦。我的供应社投资、供货渠道,全部撤出。杨小芳今天就能出来。一切恢复原样。”
电话那头,顾大力没有回答。
铁妮隔着话筒,什么都听不见,但她能想象爹的表情。
一定像在军区总院那样,脸绷得像铁,眼睛里烧着火,可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她不该来的。
她以为自己能解决问题,以为自己力气大就能把娘救出来,可她没想到,她来了,反而给了洪承恩一个新的筹码。
她成了逼爹低头的那根稻草。
铁妮的指甲掐进掌心里,疼得她一个激灵。
她抬起头,看着洪承恩的背影。
那个人站在窗边,握着话筒,等着顾大力的回答。
他的肩膀微微塌着,不像刚才在楼下那样挺得笔直,像是一座山在慢慢往下沉。
铁妮忽然想到一个问题。
他为什么要非带一个人走?
他本来要带爹走。
娘打了他一巴掌,他不要爹了,说要带自己走。
现在他又说,只要爹当众道歉,就谁都不带了。
他的主意变来变去,可每一条路的终点都一样.......
他要从他们家带走一个人,或者从爹身上拿走一样东西。
好像不这样,他心里头那个洞就填不满。
要是林文在这里就好了。
林文能听见他心里在想什么,就能知道他到底想要什么。
林文。
铁妮的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
林文是不是也看出来了?
他是不是发现了洪承恩的什么秘密,所以才被他关起来了?
她越想越觉得是这么回事。
林文不见了,娘被抓了,供应社关了门,洪承恩一步一步地逼过来,每一步都踩在他们家最疼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