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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日黄昏时分,北边官道上出现一队身影。
两个人影骑在马上摇摇晃晃,身后还跟着十几个随从,个个垂头丧气。
领头的两人是登州骑兵营副将李九成和他儿子李应元。
两人披着一身雪,脸冻得发紫,嘴里还在嘟囔着什么。
“我说了最后那把听我的,一把就能回本!”李应元的声音从风雪里飘过来,带着一股子不甘心。
“听你的?”李九成回头瞪了儿子一眼,“上一把听你的,连裤子都输没了!”
“那也比听你的强。你说什么‘豹子通杀’,结果连个对子都没摸着。”
“我那是……”李九成噎了一下,挥挥手,“算了算了,输都输了,说这些有什么用。”
李应元声音压低了些:“当初要是听我的,不去馨翠苑喝那顿花酒,哪能花那么多银子?”
“馨翠苑怎么了?”李九成的声音又拔高了,“是你非说要去看看杜十娘,结果呢?人说那是故事,没杜十娘这人!”
“那柳月娘不也挺好?你搂着人家喝了半夜的酒,银子哗哗往外流,我说什么了?”
“你……”李九成涨得一张脸由紫变红,“逆子!”
见营门已近,两人只能闭上嘴。
两人下马穿过大营,来到大帐前。
曹得功恰好从帐子里出来,看见李九成先是一愣,然后冲他使了个眼色——别触霉头,孔将军心情不好。
李九成点头会意,怀着忐忑的心情挑开帐帘。
孔有德此时正在炭盆前烤火,看到帐帘被掀开,抬眼看了一眼,发现是李九成父子。
“回来了?”孔有德声音平淡,“马呢?”
李九成咽了口口水,没说话。
“我问你马呢?”孔有德的声音大了一些,“让你去塞外买马,马在哪?”
李应元往前站了一步想说什么,被李九成一把拽住。
李九成深吸一口气,像是豁出去了:“将军,马……没买着。”
“没买着?”孔有德腾地站起来,“一万两银子,你说没买着?”
“出古北口的时候遇着了蒙古人,”李九成的声音越来越低,“他们把银子……截了。”
帐子里安静了一瞬。
孔有德的脸色从铁青变成煞白,手已经按在刀柄上。
“截了?”孔有德沉默了好一会儿,终于从牙缝里蹦出几个词来,“让你带银子去买马,你跟我说银子被截了?”
“将军!”李九成“扑通”一声跪下,“末将无能,末将该死!那帮蒙古人来得突然,我们还没反应过来就被围了。末将拼死护住了人,但银子……”
“银子没了。”孔有德替他说完。
李九成低着头,不敢看他。
孔有德的刀拔出来一半,刀刃在火光里晃了一下。
李应元挡在李九成前面,脸上也有惧色,但硬撑着没退。
“将军,”李应元开口了,“这事怪不得我爹。蒙古人来了上百骑,我们才十几个人,能活着回来就不错了。”
“活着回来?”孔有德死死盯着二人,“你们活着回来了,银子没了,我怎么跟孙大人交代?一万两银子,是拿来买马的!那是用来买马的!”
没人说话。
火盆里的柴火噼啪响了一声,火星子溅出来落在李九成膝前。
孔有德攥着刀柄,真的很想对着李九成的脑袋砍下去。
可是这是一起从东江过来的兄弟,多少年的同袍情谊,他实在下不去手。
他把刀插回鞘里,坐回椅子上,鼻子不停喘着粗气。
“起来吧。”
李九成没有起来,只是抬起眼睛打量着孔有德的表情,“将军……”
李九成没有起来,只是抬起眼睛打量着孔有德的表情,“将军……”
“等回了登州,”孔有德摆摆手,“我去跟孙大人解释。先起来。”
李应元也松了一口气,扶着老爹站好。
“下去歇着吧。”孔有德闭上眼。
两人告退,出了中军帐。
李九成父子在营里走了一圈,时不时能听到士卒抱怨的声音。
“着王家的少爷也太欺负人了。”
“将军被扇了耳光,就这么把人放了?”
“不放怎么办?那是王家,南京吏部郎中,得罪得起?”
“那咱们就白让人欺负了?”
“嘘,小点声……”
二人越听越觉得不对,拉住一个士卒,从士卒口中得知了事情原委。
等回到自己的帐子里,李应元把帐帘掖严实了,转身看着李九成。
“爹,这口气您咽得下?”
李九成坐在铺上,没说话。
“王家是什么东西?一个乡下土财主,仗着老子在南京当官,就敢骑到咱们头上拉屎。”李应元的声音压得很低,“打咱们的人,骂咱们是土匪,还堵了营门扇将军的耳光,咱们辽东人什么时候受过这种气?”
“毛帅在的时候……”李九成喃喃了一句。
“毛帅早没了!”李应元打断他,“毛帅没了以后,咱们投了孙元化,可孙元化拿咱们当人看吗?粮饷克扣,还派咱们去大凌河送死。祖大寿那厮就该死,咱去救那孙子干嘛?”
李九成抬起头,看着儿子。
“爹,”李应元蹲下来,和他平视,“一万两银子没了,马没买回来,孙元化饶不了咱们。王家那事传出去,朝廷也饶不了咱们。横竖是个死,不如……”
“你想干什么?”李九成盯着儿子。
李应元眼中爆发出凶光,嘴里挤出两个字来:“反了!”
李九成听得浑身一震,“你疯了?”
“我没疯。”李应元站起来,在帐子里走了两步,“爹,您看看外头的弟兄们。天寒地冻的,让人当狗一样欺负。王家骑到头上拉屎,孔有德还得赔笑脸。这日子,您还想再过下去?”
“可那是造反……”
“造反怎么了?”李应元的声音突然拔高一瞬,又赶紧压下来,“东江那边三天两头谁不是反一次,他们能造反,咱凭啥不能?到时候再联系耿仲明和张焘?合流几万大军,还愁大事不成?”
李九成沉默了。
“爹,您想想,”李应元坐到他旁边,“到时候咱打几场胜仗,把孙元化绑了,朝廷那帮饭桶不得乖乖坐下来谈判?”
“可是孔有德那边……”李九成还是有些犹豫。
“那就先不让他知道。”李应元的眼睛在火光里亮得吓人,“等事情起来了,也就由不得他不反。”
李九成看着儿子,看了很久。
帐外有人走过,靴子踩在雪里咯吱咯吱响,脚步声远了,又安静下来。
“再看看。”李九成说,“时机还不成熟。”
李应元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见老爹闭上了眼,只好把话咽回去。
……………………
一夜无话。
第二天一早,雪停了,天边透出些惨白的亮光。
哨兵发现营门前雪地里不知何时躺了一具尸体,身上的棉袍被扒了一半,胸口上还插着一把匕首。
血已经冻住了,在雪地上洇开一大片。
哨兵走过去看清了那张脸,吓得往后一退,是王喜。
消息迅速传到孔有德耳朵里,他赶到营门前的时候,尸体周边已经围了一圈人。
“谁干的?”孔有德看着已经冻硬的尸体,目光扫过周围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