反复巡视、比对之后,方正在一片茂密的灌木旁定下了地点。这里地势稍高,雨水冲刷不易积水,通风干爽,恰好契合夏日使用的需求,能最大程度减少异味与虫蝇滋生。
选定位置,他当即提起沉重的石镐,弯腰发力,一镐接一镐狠狠刨进土里。
夏日的土质经过雨水浸润,松软湿润,挖坑比冬日省力不少。碎石与土块随着镐头的起落不断被刨出,堆在一旁,不多时便挖出了一个大小适中、深浅足够的深坑。
深坑既能容纳污秽,又方便日后用新土填埋掩盖,从根源上减少疫病滋生的可能。
深坑挖好,方正并未停歇,额角已经渗出细密的汗珠,顺着脸颊滑落,浸湿了衣襟。他提着石斧走向附近的林地,目光在树木间穿梭,专挑粗细均匀、质地结实的树干。
不多时便选中几棵合适的小树,挥起石斧用力砍斫,沉闷的斧声在林间回荡。
树干砍倒后,他又用石刀仔细削去多余枝杈,只留下笔直的主干,用作搭建茅房的立柱。
他将四根树干竖在坑洞四周,用力砸入土中,保证稳固不晃动,又砍来许多柔韧的细枝与干燥的干草,在坑口上方横竖交错编织,搭出一个稳固的踩踏平台,只在中间留出大小合适的孔洞,既方便使用,又能防止失足塌陷。
最后,他搬来大量灌木枝条与干草,在四周密密围合遮挡,编织出一圈厚实的围挡,将坑洞彻底遮掩起来。
一番忙碌下来,太阳已然升高,晨雾彻底消散。一个虽简陋粗糙、却实用卫生、隐蔽安全的茅房彻底成型。
方正拍去手上与身上的泥土,退后几步打量着自己的成果,嘴角不自觉勾起一抹浅浅的笑意。
虽不精致美观,却彻底改变了此前杂乱无章、毫无规矩的状态,让这片小小的栖身之地多了几分过日子的烟火气,多了一份长久安居的规矩与体面。
解决了这桩心头大事,方正才彻底放下心来。日头渐渐升高,燥热再次袭来,腹中饥饿感也如期而至,咕咕作响。
他拿起一旁的石刀,准备先去河边查看提前布设的鱼阱,看看是否又有新的收获,再顺便翻找些土虫蛹蚁补充蛋白质,采摘几颗酸甜的野果,暂且垫一垫肚子。
沿着田埂慢慢走了一圈,仔细检查每一寸土地,土壤依旧湿润,没有鼠虫刨土盗种的痕迹,方正心里安定了不少。
可目光扫过石屋内光秃秃的泥地,想到连日来睡觉的处境,他又忍不住皱起了眉。
这些日子,他要么直接睡在冰冷潮湿的石屋泥地上,要么随意铺一层干草凑合。
夏日地气湿热熏蒸,睡久了不仅浑身发僵、腰背酸痛,还时常被蚊虫、蚂蚁叮咬,身上早已起了不少红肿的小包,长此以往必定落下风湿、皮肤顽疾等毛病。
如今居所渐渐规整,卫生问题也已解决,是时候给自己搭一张像样的木床,既能隔绝地气潮湿、防止虫蚁叮咬,又能睡得安稳舒适,养足精神才能继续打理田地、忙活生计,在这乱世好好活下去。
打定主意,方正便提着石斧再次往林深处走去。他专挑树干挺直、木质较硬且不易生虫的小树,太大的树干砍不动也搬运费力,太小的又不够结实耐用。
挑挑选选半天,终于看中几棵粗细适中、材质上佳的小树,挥起石斧一点点劈砍。
石斧虽钝,可经过连日使用早已得心应手,一下一下劈在树干上,木屑飞溅,沉闷的声响在林间回荡,不多时便成功放倒了两棵。
他耗费不少力气,将沉重的树干一步步拖回石屋前的空地上,先用石刀削去所有枝丫,再根据需求截成长短一致的木料。
床腿需要粗壮稳固,床帮要笔直坚韧,床面则需要多根相对轻薄平整的木条。
没有锋利的锯子,他便靠着石斧劈砍、石刀削磨,一点点修整木料的形状,过程费时又费力。
手掌很快被粗糙的木料磨出红红的印子,甚至泛起细微的破皮,胳膊也因持续发力酸胀不已,可他丝毫没有停下的意思。
四根粗壮的床腿笔直立起,两侧用长条木料横向固定,简单却扎实的框架很快搭成。
随后,他把削得相对平整的细木条一根根并排铺在框架上,尽量缩小缝隙,保证床面平整。
怕框架与木条衔接处不够稳固,他又拿出此前亲手搓好的结实麻绳,一圈圈紧紧捆扎,将所有衔接处绑得严丝合缝、结实牢靠,任凭怎么晃动都不会松散。
最后,他抱来大量干燥柔软、无虫无霉的干草,均匀铺在床面上,反复拍打松软厚实,隔绝木条的坚硬与地面的潮气。
一张简陋却结实耐用、舒适隔潮的木床,便在石屋内侧安安稳稳地搭建完成。
方正伸手用力按了按床面,木条扎实稳固,丝毫没有晃动的迹象,铺好的干草松软又温暖。
他试探着往上一坐,顿时觉得比冰冷坚硬的泥地舒坦百倍,身心都跟着放松下来。
往后的漫漫长夜,他终于不用再忍受地气湿热、虫蚁叮咬之苦,不用再蜷缩在泥地之上辗转难眠,能踏踏实实睡个安稳好觉,养精蓄锐,守护自己亲手开辟的这一方小天地,静待种子发芽,静待日子向好。
在这战火纷飞的大秦乱世,一张木床、一方田地、一间石屋,便是他全部的安稳与希望。
方正伫立在渭水河畔的荒野之中,望着石屋外随风明灭的篝火,心中愈发清醒。
在这秦昭襄王四十六年的乱世荒野,火源便是性命,是温饱,是安全,是一切生存可能的根基。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