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下方正。”
他语气清淡平缓,嗓音沉稳无起伏,“不过是避祸于此、苟存求生的寻常人,谈不上高人,公子太过谬赞。此地一切,皆是我自行摸索、慢慢琢磨所得,无师门传承,无高人指点。”
韩非闻,眉头微挑,眼中好奇更甚,再度追问,语滞涩、字句停顿:“自行……摸索?方兄……可知,你这片庄田,已然……胜过七国所有官田私田?作物高产、器具省力、种养循环,章法缜密,暗合大道。这般……治生之法,为何……隐于荒野,不现世扬名?”
方正抬眸望向远处连绵战火方向,眼底掠过一丝淡漠疏离,轻声回道:“乱世烽烟,列国征伐,权贵相争,百姓流离。世道浑浊,身怀利器未必是福。我只求避喧嚣、远战乱,守一方薄田,温饱安生,便足矣。”
韩非闻沉默,细细品味这番平淡话语,心底震动愈发浓烈。眼前这名布衣男子,谈吐朴素、神色淡然,无半分追名逐利之心,却在荒野之中,亲手造出一方安稳桃源。其眼界、心智、手段,远超世间无数士子权贵。
烈日依旧悬空,暑气漫溢四野,渭水河畔风过青苗,绿意翻涌。一人淡然安稳、扎根荒野;一人心怀天下、求索治道。乱世之中,两位截然不同的人,便在这片僻静农庄,悄然相逢。
烈日悬空,暑气蒸腾滚烫,渭水河畔的热风卷着泥土气息拂过田垄。
韩非静静伫立原地,目光反复扫过眼前这片繁盛农庄,心底震撼久久无法平息。眼前布衣男子身居荒野,手握惊世种养之术,却始终神色平淡、不骄不躁,全无半分恃技自傲的矜夸,这份通透淡然的心境,让韩非心中敬佩更添数分。
他自幼患有口吃,语素来缓滞,字句之间常带停顿,此刻依旧郑重躬身拱手,脊背挺直,神色肃穆,一字一顿、语速缓慢地诚恳开口。
“方兄……过谦。韩非……自韩国来,遍历列国……一路所见,尽是田荒土瘠、民不聊生,百姓流离失所,饿殍遍野。”
他眸光沉重,想起沿途所见的乱世惨状,语气多了几分悲悯,艰难续道:“天下……烽烟四起,列国征伐不休,土地荒芜,农事废弛。唯独此处……田垄齐整、五谷丰登、畜禽兴旺,宛若浊世之中……一方不染尘埃的桃源净土。”
至此处,他抬眸望向成片奇异作物,眼底满是求知的炽热,语气带着难以掩饰的恳切:“此等……奇特谷物、神异器具,韩非……平生从未得见。今日亲眼目睹,心绪震荡难安,敢请……方兄,赐教一二。”
方正静静看着眼前的韩非,将对方的神色尽数收入眼底。此人虽是儒生打扮,却不似寻常只会空谈仁义、脱离民生的市井士子。
他目光澄澈恳切,眼底满是对农事、民生、世道的真切关切,一一行皆扎根现实,绝非纸上谈兵。再看二人身上衣衫沾满尘土,发丝蒙灰,面色带着长途跋涉的疲惫风尘,显然一路奔波、历尽艰辛。
方正心生几分善意,抬手做出礼让手势,语气平和温润:“公子一路风尘仆仆,旅途劳顿。此处日头毒辣,先随我到树下荫凉处稍作歇息,避开烈日,我们再慢慢闲谈。”
说罢,他缓步朝着田边老槐树下走去。繁茂枝叶层层叠叠,恰好遮蔽灼热日光,树下清风流通,阴凉干爽。韩非紧随其后,脚步轻缓,神情恭敬,二人一前一后,踩着松软田土慢行,方正边走边随口解说,语气平淡随意,仿佛口中惊世之法,不过是寻常糊口伎俩。
“公子不必将这些看得太过玄妙。我孤身避祸于此,无依无靠,所求不过是在乱世之中活下去、活得安稳。这些法子,皆是我为谋求生计,日复一日慢慢摸索琢磨而出,算不得什么通天奇术。”
他抬手指向田间长势挺拔的作物,细细讲解:“你看这些秸秆高大、青叶舒展的农作物,名为玉米;贴着地面藤蔓蔓延、匍匐生长的,是红薯;深埋黄土之下,累累成串的块状根茎,则是土豆。”
停顿片刻,方正直白道出作物优势,语气朴实无华:“这三样作物生性强健,耐旱耐贫瘠,不挑水土、极易栽种,且产量极高。同等面积的田地,收成是传统粟、麦的数倍,足以一人饱腹,养活更多人口。”
“数倍……收成?”
韩非脚步骤然一顿,身形僵在原地,狭长的双目猛然睁大,瞳孔震颤,脸上写满难以置信。
列国纷争、战火不休,粮食素来是一国命脉、民生根本,年岁荒歉便会饿殍遍地。若是世间真有亩产数倍的高产粮种,便能从根源上解决百姓饥寒,足以改写天下民生格局,甚至影响列国强弱走向。
他受口吃所限,语艰难,却依旧忍不住追问,语气满是郑重:“方兄……此……当真无虚?粟麦……亩产有限,年年靠天收成,此三物……竟能翻倍产出?”
“绝无半分虚。”
方正微微颔首,神色笃定,没有丝毫夸大,“只要水土适宜、耕种得法,管护妥当,亩产翻倍并非难事。且三物耐储存、吃法繁多,可蒸煮、可磨粉、可饲畜,用处远胜寻常五谷。”
说话间,方正转头指向河畔缓缓转动的木质器械,继续讲解:“那架木质器械名为水车,依托水流之力自行运转,无需人力踩踏、肩挑手提,便能将渭水引至沟渠,分流浇灌整片农田。即便遭遇大旱无雨、河水浅落之时,也能保障田地供水,最大程度规避旱情减产。”
随即他又指向树下斜倚的曲辕犁:“身旁这具农具是曲辕犁,改良旧式犁具弊端,体型轻巧、操控灵活。一人一牛便可下地耕作,深耕、浅种、破土、起垄皆可随心把控,省力大半、效率倍增,远胜当世笨重粗钝的耒耜。”
听闻此,韩非再也按捺不住心中好奇,快步走到水车旁,俯身抬手轻轻抚摸粗糙却打磨规整的木质构架。
木架常年经水流冲刷,温润坚实,轮叶转动之间,河水被稳稳提起,顺着开凿工整的沟渠缓缓淌入田间,滋养万物。他博览群书、遍游七国,见过无数农耕器械,却从未见过这般不耗人力、昼夜不息的巧妙造物。一时间,他凝立水车之旁,目光怔怔,看得失神忘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