范雎沉吟良久,从容答道:“大王,即便方先生终身不肯入朝为官,只要他不敌视大秦,不将才学与粮种传予六国,便已是对大秦极大的助力。”
“若是能得他松口,将粮种之法、造纸之术传授一二,即便先生依旧隐居乡野,不问政事,其利亦足以利在千秋,惠及万代。”
“好一个利在千秋。”
秦昭襄王驻足回身,眼中豁然开朗,“寡人此前一心东出,连年征战,只知攻城略地,扩张疆土,如今方才真正明白,国之强大,不在一时兵马之盛,不在疆域一时之广,而在仓廪实、百姓安、根基固。此乃立国之本,万世之业。”
范雎肃然拱手:“大王能有此念,不只为大秦之幸,实为天下苍生之幸。”
秦昭襄王神色稍缓,又再度问道:“你再与寡人细细说来,王绾此人处事,当真能做到滴水不漏,进退有度?若是方先生或韩非语试探,甚至出刁难,他能否从容应对,不卑不亢,不堕我大秦威仪,亦不触怒隐士?”
范雎闻,不由得微微一笑,语气之中满是信任:“大王尽管放心。王绾心思缜密,性情沉稳,最擅守拙,从不锋芒毕露。若是方先生问他,秦王是否欲以强权征召先生入朝,他必答,大王只敬先生高义,不敢以权势屈人;若是韩非问他,大秦是否只贪图先生手中高产粮种与技艺,他便答,大王怜念天下饥寒,只求安民固本之术,不为一己私欲。”
他继续说道:“王绾辞谦和,分寸拿捏极准,既不会卑躬屈膝,失了朝廷体面,也不会傲慢无礼,冒犯隐士高人。应对各类试探,必定不慌不忙,条理清晰,实在是此行最佳人选。”
秦昭襄王听罢,悬着的心终于稍稍放下,轻轻颔首:“如此说来,寡人便安心大半了。”
沉吟片刻,他又郑重叮嘱:“沿途各郡县,你也要暗中传下命令,王绾所过之处,不必官员迎接,不必官府款待,不必提供车马便利,只当他是寻常行路的游学之士,不可露出半分朝廷使臣的痕迹,更不可惊扰乡邻,泄露此行意图。”
“臣明白,臣即刻便安排亲信,快马传信,叮嘱沿途官吏严守秘密,不得多多事。”范雎躬身应道。
秦昭襄王这才缓缓回身,坐回龙椅之上,抬手轻轻揉了揉眉心,语气稍缓:“阿旺那少年,你也一并安排妥当。赏赐不必过于丰厚,以免引人疑心,但需让他安心,明白大秦不会为难于他,更不会因为简册之事,迁怒于方正先生与韩非。”
“臣已经吩咐下去,将他安置在宫中偏院,饮食起居皆以客礼相待,外围侍卫只护其安危,不做拘禁看管,令他自在起居,不必惶恐。”范雎应声答道。
“做得好。”秦昭襄王面露赞许,随即又想起一事,眉头微蹙,“韩非身为韩国宗室公子,却长期在秦地隐居,追随方先生治学,此事若是不慎传入韩王耳中,必定心生猜忌,甚至可能遣使前来问责,或是派人暗中将韩非带回韩国,反倒横生枝节。”
范雎点头道:“大王思虑周全。此事眼下仅有章台殿内数人知晓,臣已严令左右内侍与近臣封口,绝不允许半字外泄。一切静待王绾此行归来,与方先生有所交集之后,再徐徐图之,不迟。”_c